父皇您是天下人的君父,可您,從來都不是我李軒一個人的父親!”
“在您心里,只有您的江山,您的權力,您的制衡之術!”
“親情,在您眼中,一文不值!”
說完最后一句,李軒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對著龍椅上那個臉色煞白的男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仿佛是在告別。
告別那個曾經讓他敬仰,讓他孺慕的父親。
然后,他轉過身,拖著疲憊而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他沒有等皇帝的旨意,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那決絕的背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李承業的心里。
“陛下……”
柳傾城看到李承業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一慌,連忙上前,想要開口說些什么,挽回局面。
她想說,太子他太過放肆,目無君父,應該嚴懲。
然而,她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轟隆!”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那聲音,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奔騰,讓整個紫宸殿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緊接著,一名金吾衛統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啟稟陛下!不……不好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率三千慕容親軍,已經兵圍紫宸殿!”
……
“什么?”
李承業如遭雷擊,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
慕容雪?
三千慕容親軍?
兵圍紫宸殿?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那個女人,她瘋了嗎!
柳傾城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
“讓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儀。
圍在殿門的金吾衛,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
一道身著鳳袍,頭戴九鳳朝陽釵的身影,出現在了殿門口。
正是大周皇后,慕容雪。
她的身后,跟著水仙和琉璃兩名侍女,再往后,是黑壓壓一片,身披重甲,手持戈矛的慕容親軍。
那森然的殺氣,幾乎要將紫宸殿的殿頂都給掀翻。
慕容雪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徑直落在了龍椅上的李承業身上。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失望。
她就這么一步一步,走進了大殿,走到了李承業的面前。
“陛下,臣妾的兒子,臣妾要帶他回家。”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是在宣布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李承業看著她,看著她身后那三千鐵甲,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與憤怒涌上心頭。
他是一國之君,是天子!
現在,他的皇后,竟然帶著兵馬,闖進了他的寢宮,要從他手里“搶”兒子!
“慕容雪!”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你這是要造反嗎!”
聽到“造反”二字,慕容雪突然笑了。
那笑容,絕美,卻也絕望。
“造反?陛下,您太多心了。”
她輕輕搖頭,鳳眸之中,一片悲涼。
“臣妾只是來提醒您,軒兒,他不光是您的兒子,他也是我慕容雪的兒子。您不心疼,我心疼。”
“您把他當成一顆可以隨意擺弄,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但在我眼里,他是我的命。”
“誰敢動我的命,我就要誰的命。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陛下,太子殿下他……”
一旁的柳傾城,仗著李承“業的寵愛,還想開口挑撥幾句。
慕容雪的視線,終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道怎樣的視線啊。
冰冷,銳利,充滿了蔑視,仿佛在看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柳妃。”
慕容雪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柳傾城如墜冰窟。
“后宮不得干政,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你,不配在這里說話。”
“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柳家的人。”
“再有下次,本宮不介意,讓你整個柳家,從京城徹底消失。”
柳傾城被嚇得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慕容雪不再看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李承”業。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愛,有恨,有失望,也有決絕。
她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當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那句話,卻讓李承“業如遭五雷轟頂,僵在了原地。
“李承業,你別忘了。”
“十八年前,你這把龍椅,是怎么來的。”
……
慕容雪走了。
帶著三千慕容親軍,浩浩蕩蕩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仿佛一陣狂風過境,將紫宸殿內的一切,都攪得天翻地覆。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李承業一個人。
柳傾城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悄悄退了下去。
李承業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腦海里,反復回響著慕容雪最后的那句話。
“十八年前,你這把龍椅,是怎么來的。”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塵封了十八年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吞沒。
十八年前的那個血色之夜。
洛陽城頭,火光沖天。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響徹了一整夜。
他,當時還只是一個最不受寵的皇子,被他的父皇,當今的太上皇,遠遠地打發在邊疆。
是慕容家,是那個一身戎裝,風華絕代的女子,帶著慕容家最精銳的鐵騎,發動了宮變。
是他們,親手斬下了當時太子的頭顱,血洗了東宮,將他從一個無名之輩,硬生生地扶上了這至高無上的寶座。
那把龍椅,不是他贏來的,是慕容家用無數鮮血和人命,替他搶來的。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榮耀,也是他一生最深的隱秘,更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拔除的一根刺。
他坐在這把龍椅上,享受著萬民的朝拜,卻也無時無刻不被這個秘密所煎熬。
他害怕。
他害怕世人知道他得位不正。
他更害怕的,是慕容家那通天的權勢,是慕容雪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所以,他登基之后,一邊加倍地對慕容雪好,立她為后,許她榮寵,一邊又不動聲色地扶持其他世家,用來制衡慕容家的勢力。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他以為自己將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
可直到今夜,他才幡然醒悟。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心術,所有的制衡,都不過是一個笑話。
他那個最出色的兒子,被他傷透了心。
他那個最強大的盟友,被他逼到了對立面。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孤零零地站在權力的巔峰,感受到的,卻只有刺骨的寒冷。
“帝王心術……終究只是術,而非道啊……”
李承業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容。
他緩緩地走下龍椅,腳步有些踉蹌。
他走到大殿的一面墻壁前,摸索了片刻,啟動了一個隱秘的機關。
墻壁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塊黑色的鐵牌。
李承業顫抖著手,將鐵牌拿了出來。
鐵牌上,只刻著一個字。
“影”。
他握緊鐵牌,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厲與決絕。
慕容家,是猛虎。
他不能再任由這頭猛虎,臥于他的榻側。
他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一條更聽話的狗。
“王德。”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低聲喚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
“奴才在。”
“傳朕密旨。”
李承業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派人去一趟東境,給令狐家傳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