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沿著官道南下行去。
晨光灑在車廂上，透進(jìn)幾縷暖意。
公孫玲瓏托著腮，望著窗外掠過的山野，忽然轉(zhuǎn)過頭來。
“墨鴉，你說昨天那個盲人，到底是誰啊？他的劍術(shù)，好像很厲害?！?/p>
墨鴉靠在車壁上，懶洋洋地抬眼。
“不是很厲害，是非常厲害。此人劍術(shù)之高，不在白亦非之下。能有這種劍術(shù)，又是個蒙眼的……”
他頓了頓。
“我只能夠想到一個人?！?/p>
公孫玲瓏眼睛一亮：“誰？”
“聽聞楚地有一個“看不見的劍士”，游走在各國的灰色地帶?！蹦f緩緩道，“曾經(jīng)，有楚國的大商賈出重金請他鏟除對手，他卻不屑一顧。他殺人，似乎不是為了財。”
公孫玲瓏眨了眨眼：“那他叫什么名字？”
墨鴉搖了搖頭：“不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讓人知道名字的?！?/p>
太淵靠在車廂中，聽著他們的對話。
判斷出昨天那人應(yīng)該就是斷水。
當(dāng)然，現(xiàn)在的他，可能還不叫這個名字。
現(xiàn)在的對方，應(yīng)該還沒有加入羅網(wǎng)。手上的劍，也不是那把“越王八劍”之一。
…………
馬車?yán)^續(xù)前行。
本來，太淵的打算是直奔燕國，可公孫玲瓏?yán)囊滦洌蓱z巴巴地望著他。
“老師，我們都到趙國了，總得去一下邯鄲吧？”
太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好，去邯鄲。”
公孫玲瓏歡呼一聲，又趴回窗邊，興致勃勃地張望起來。
…………
邯鄲，城外。
遠(yuǎn)遠(yuǎn)的，一座巍峨的城郭出現(xiàn)在天際線下。
那城墻高大厚重，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城樓巍然聳立，旌旗招展，隱隱可見甲士巡弋的身影。
太淵望著那座城，忽然笑了。
“關(guān)于邯鄲的命名，歷來有諸多說法。其中有一種，最有氣勢?！?/p>
公孫玲瓏立刻湊過來：“什么說法？老師快講講。”
太淵緩緩道。
“日出日落之地?！?/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yuǎn)處那座城郭上。
“當(dāng)年，趙國遷都大計(jì)初定，趙敬侯召集群臣商議新都之名。一位史官奏道：‘大王，臣查閱古籍，此地殷商之時，又稱甘丹。古人云，日出為甘，日落為丹。此城坐擁日出日落之地，正應(yīng)天地循環(huán)、四時交替之道。若以此為名，寓意我趙國如旭日東升，光照四方，即便日暮，亦如丹霞絢爛，威儀不減。’”
弄玉輕輕重復(fù)：“甘丹……”
太淵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道。
“趙敬侯聞之，豁然開朗。他指著東方初升的太陽說：‘寡人遷都于此，非為偏安一隅，而是欲效那日出之光，照徹中原。甘丹二字，正合寡人之志，日出時奮發(fā)進(jìn)取，日落時仍存余威?！?dāng)場決定，新都定名為甘丹，后來加邑旁，便是邯鄲?！?/p>
太淵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郭。
“此后一百五十余年，邯鄲果然不負(fù)此名。趙武靈王在此推行胡服騎射，北逐匈奴，拓地千里，成為唯一能與秦國抗衡的國家?！?/p>
弄玉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可惜后代的趙王庸弱，沒有這種能力，還讓趙國越來越弱?！?/p>
太淵笑了笑。
“秦王政也有趙氏血統(tǒng)，而且出生地和成長地都在邯鄲。某種程度上，也不算辜負(fù)這個名字了?！?/p>
公孫玲瓏撇了撇嘴。
“老師，這也太牽強(qiáng)了吧？這你都能扯上關(guān)系？”
白鳳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
“先生懂得真多，感覺什么故事都知道。”
太淵看向他，目光溫和。
“你也可以的。”
白鳳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
“我沒有讀過多少書?！?/p>
太淵搖了搖頭，淡淡道。
“只要有心，現(xiàn)在開始讀書也不晚?！?/p>
他看著白鳳，忽然問：“你有想過以后做點(diǎn)什么嗎？”
以后？
白鳳的眼神不自覺地掃向弄玉，又迅速收了回來。
那動作極快，快得幾乎無法察覺。
“我……”他頓了頓，“不太清楚?！?/p>
太淵笑了笑，寬慰道。
“沒事。孔夫子說三十而立。他也是到了三十歲才明確自己的志向。你還不到二十，不著急，慢慢來?！?/p>
白鳳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又落向窗外，落在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郭上。
人生志向么……
他似乎真的沒什么大志向。
他倒是知道弄玉的志向——要在諸子百家里開創(chuàng)出“樂家”來。
這種大志向，讓人欽佩，也讓人……讓人覺得離她很遠(yuǎn)。
她如高嶺之花，只可遠(yuǎn)觀。
而他，只是一個殺手。就算現(xiàn)在不是殺手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江湖人。弄玉未來會成為“樂家”的創(chuàng)始人，光芒奪目。
而自己……
白鳳收回目光，沒有再想下去。
馬車轆轆，駛?cè)牒惓情T。
…………
邯鄲城內(nèi)，遠(yuǎn)比想象中熱鬧。
街道寬闊，車水馬龍。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摩肩接踵，有各國的商人，有腰懸刀劍的游俠，有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蓮花樓太大，在這擁擠的街道上前行不便。
太淵正想著要不要找家客棧寄存馬車，忽然——
“太淵先生！”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太淵循聲望去，便見一個青年男子擠開人群，快步走來。
那人二十七八歲模樣，一身尋常布衣，腰懸長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幾步走到近前，他抱拳一禮。
“太淵先生，真的是你??！好久不見啊！”
太淵看著他，也笑了起來。
“荊兄弟。”
青年正是荊軻。
荊軻高興地上前，一把拉住太淵的衣袖，話匣子立馬打開。
“先生什么時候到的邯鄲？怎么也不寫信提前說一聲？”
“要不是我今日出來閑逛，豈不是就錯過了？”
“先生這是剛來吧？找到落腳的地方?jīng)]有？是來會友的，還是路過？打算住幾日？”
“要不要我給你引薦幾位邯鄲的朋友？我在邯鄲還是有不少熟人的……”
太淵聽著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忍不住笑了。
“游歷路過，順便來看看?！?/p>
荊軻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走走走，去我那兒住?！?/p>
太淵微微一怔。
“這……方便嗎？”
荊軻大咧咧地一擺手。
“有什么不方便的？先生放心，我?guī)煾笌熋枚荚?，熱鬧著呢?！?/p>
太淵看了看身邊的幾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就叨擾荊兄弟了?！?/p>
荊軻哈哈大笑。
“先生這話就見外了，什么叨擾不叨擾的，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p>
他轉(zhuǎn)身在前引路，邊走邊回頭說話。
“先生，我跟你說啊，上次你說的那些道理……”
太淵含笑聽著，也不插話。
弄玉和公孫玲瓏跟在后面，看著荊軻那滔滔不絕的樣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公孫玲瓏小聲對弄玉道。
“這家伙話太多了。”
弄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亂說。
白鳳和墨鴉跟在最后，默默打量著四周。
一路行來，荊軻的人緣似乎極好。不時有人和他打招呼。
“荊軻，今兒怎么有空出來？”
“荊哥，晚上去喝酒??！”
“荊大俠！這位是你朋友？”
荊軻一一回應(yīng)，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他回過頭，得意地朝太淵擠了擠眼。
“先生，怎么樣？我在邯鄲還是很吃得開的吧？哈哈哈……”
太淵笑了笑，忽然問。
“你直接帶我們上門，不用先經(jīng)過你師父同意嗎？”
荊軻滿不在乎地?fù)]了揮手。
“嗨，師父肯定會同意的。先生放心吧，我?guī)煾盖皫兹者€在讀你的書呢?！?/p>
太淵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多問。
一行人穿過幾條街巷，最終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書幾個字。
公孫宅。
荊軻推開門，一馬當(dāng)先走了進(jìn)去，扯著嗓子喊。
“師父，師妹，你們看誰來了？”
院內(nèi)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老者和一個年輕姑娘從里屋走了出來。
老者須發(fā)花白，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年輕姑娘容貌秀麗，眉眼間透著幾分英氣。
老者看著荊軻的樣子，皺眉道。
“毛毛躁躁的，什么時候能有個正形？”
荊軻也不在意，笑嘻嘻地一指太淵。
“師父，這位就是你多日念叨的太淵先生?！?/p>
老者一怔，目光落在太淵身上，正要說話——
“叔爺，麗姬姐姐?！?/p>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太淵身后響起。
公孫玲瓏從后面鉆出來，滿臉笑容地跑上前去。
老者愣住了。
他仔細(xì)打量著公孫玲瓏，忽然眼睛一亮。
“小玲瓏？！”
公孫玲瓏連連點(diǎn)頭，笑得眼睛都彎了。
“是我啊，叔爺，好久不見?！?/p>
公孫羽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一把拉住公孫玲瓏的手。
“哎呀，小玲瓏都長這么大了，叔爺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p>
公孫麗姬也認(rèn)出了公孫玲瓏，連忙上前拉著她的手，兩人親熱地敘起舊來。
荊軻在一旁撓了撓頭，盯著公孫玲瓏看了半天，忽然驚叫道。
“你是公孫玲瓏？？怎么變化這么大？”
他認(rèn)識公孫玲瓏。
公孫龍和公孫羽是同族，雖然分支有點(diǎn)遠(yuǎn)，不過，公孫龍傳承名家，是名家掌門人，而公孫羽則是修習(xí)兵家之法。
但按輩分，公孫羽和公孫龍是平輩的。
因此，小時候他也見過公孫玲瓏幾次。
可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加上他常年在外游蕩，哪里還記得清楚？
公孫玲瓏瞥了他一眼，哼哼道。
“你這家伙眼里除了酒，就是劍。要指望你有識人之能，怕是太陽只能從西邊出來。”
荊軻連忙舉手投降。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
在濮陽，他可是知道公孫玲瓏的辯術(shù)厲害的。
公孫羽看向太淵，又看向公孫玲瓏。
“小玲瓏，這位是你……”
公孫玲瓏挽著太淵的胳膊，一臉驕傲：
“叔爺，這是我老師太淵子，老師，這是我叔爺公孫羽?！?/p>
太淵抱拳一禮。
“公孫先生?！?/p>
公孫羽連忙還禮，眼中滿是驚訝。
“太淵先生？玲瓏拜了你為師？”
公孫玲瓏點(diǎn)頭。
“是啊，爺爺也知道的?！?/p>
公孫羽恍然，隨即熱情地一把握住太淵的手。
“太淵先生快請進(jìn)，快請進(jìn)?！?/p>
他看向弄玉、白鳳、墨鴉三人。
“這幾位是……”
太淵介紹道：“這位是玲瓏的師姐弄玉。這兩位是白鳳、墨鴉，算是我門客。”
公孫羽點(diǎn)了點(diǎn)頭：“幾位快請進(jìn)?！?/p>
他一邊引路，一邊道。
“太淵先生來邯鄲，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羽幫忙的，千萬不要客氣?！?/p>
太淵搖了搖頭。
“只是游歷到此，倒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p>
公孫羽笑道。
“既然是游歷，那先生就多住些時日，羽一定要與先生把酒論書。”
他轉(zhuǎn)頭對荊軻和公孫麗姬道。
“你們幾個年輕人，去招呼弄玉姑娘他們，我和太淵先生聊聊?！?/p>
荊軻笑嘻嘻地一抱拳。
“師父放心，我一定招待好幾位朋友?！?/p>
他對弄玉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弄玉姑娘，兩位兄臺，隨我來?！?/p>
幾人跟著荊軻往后院走去。
…………
待他們走遠(yuǎn)，公孫羽請?zhí)珳Y在亭中落座，親手斟了一盞茶。
“讓先生見笑了?！惫珜O羽嘆了口氣，“我這徒弟性子跳脫，太不穩(wěn)重?！?/p>
太淵接過茶盞，笑了笑。
“荊兄弟快人快語，不拘小節(jié)，有何見笑的？”
公孫羽搖了搖頭，感慨道。
“當(dāng)初他從魏國回來，說是得到先生指點(diǎn)，自創(chuàng)了一套劍法，叫【驚天十八劍】。羽一直想找機(jī)會謝過先生?！?/p>
太淵擺了擺手。
“當(dāng)初我擺了個小攤，以故事?lián)Q答案。荊兄弟帶來許多奇聞軼事，讓我大開眼界。兩不相欠。”
公孫羽笑道：“先生豁達(dá)?！?/p>
兩人對坐飲茶，話題漸漸多了起來。
從公孫玲瓏聊到公孫龍，從名家學(xué)說聊到兵家之道，從天下大勢聊到各家典籍。
公孫羽本就是兵家之人，對天下局勢自有見解。太淵雖不多言，但偶爾幾句點(diǎn)評，都讓公孫羽若有所思。
…………
邯鄲，街巷。
另一邊，荊軻帶著弄玉幾人出了門。
公孫麗姬也跟了出來，和弄玉、公孫玲瓏走在一起。
三個女子，春蘭秋菊，各有千秋。
弄玉嫻雅沉靜，公孫麗姬英氣爽朗，公孫玲瓏靈動活潑，走在邯鄲的街道上，三女頓時吸引了無數(shù)目光。
有人駐足觀望，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差點(diǎn)撞上攤子。
可那些目光掃過她們身后的三人時，又紛紛收了回去。
荊軻走在最前頭，笑容滿面，不時和人打招呼。
他在邯鄲的名氣不小，武功好，能喝酒，會吹牛打屁，城內(nèi)的游俠們，很少有不服他的。
有他在，沒多少人敢上來招惹。
弄玉邊走邊看，輕聲問。
“麗姬姐姐，趙國的局勢如何？”
公孫麗姬嘆了口氣。
“不怎么樣?！?/p>
她壓低了聲音。
“現(xiàn)在的趙王，是趙遷。”
弄玉微微蹙眉：“趙遷？就是那個……”
公孫麗姬點(diǎn)了點(diǎn)頭：“趙悼襄王之子。他在趙人口中，是有目共睹的品行不端?！?/p>
公孫玲瓏好奇道：“既然知道品行不端，為什么還被立為國君？”
公孫麗姬冷笑一聲：“還不是前任趙王腦子有毛病?！?/p>
她頓了頓，低聲道：“趙遷之母，原為娼妓。后被趙悼襄王納為妃，深得寵愛。趙悼襄王為了她，甚至廢了嫡子趙嘉，立了趙遷為太子。”
公孫玲瓏撇了撇嘴：“又是一個為了女人損害國家的昏君。”
荊軻回過頭來，擺擺手：“誒，不說他了，不說他了，多掃興啊?！?/p>
他指著前方一座氣派的建筑，笑道。
“走，帶你們?nèi)€好地方。”
幾人走近，只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書四個大字。
魯氏會館。
荊軻介紹道：“這是邯鄲最有名的劍士會館，館長叫魯勾踐，劍術(shù)高超，在邯鄲聲望極高?！?/p>
白鳳看著那扇門，忽然問：“他的劍術(shù)，比荊兄如何？”
荊軻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這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