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柄淬了冰的刀,猛地扎進宋武后心。
他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里映著墻上的虎皮掛畫,斑紋突然扭曲成張龍的冷笑。
良久,他從齒縫里擠出話來,聲線低得像爬滿青苔的古井:“還用問?肯定是剩下的那兩個堂口。
我的生意、地盤、弟兄——”他攥緊拳頭,指節砸在“義薄云天”的匾額上,震落的金粉撲簌簌掉進酸梅湯,“會被他們瓜分殆盡,從今后唐人街又少了一個堂口!”
師爺的扇子“啪”地展開,遮住半張臉。
“如果他們兩家聯手對付你,你的結局肯定像朱雀堂一樣了。
所以我覺得,這次是一個堂口要對付你,剩下的那個在觀望。”
扇面上的墨竹被他捏得變了形,竹葉尖滴下點陳年墨漬,在地毯上洇成小團陰影。
宋武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盯著師爺袖口露出的青龍刺青——那是十年前他們一起紋的。
“白虎堂借錢給我,肯定不是她們,”他抹過下頜稀疏的胡須,胡茬刮過掌心老繭,“那么就是青龍堂了!張龍這個混蛋,我早就猜到了是他在搗鬼,我二叔,我兒子,都是他們做的!”
“師爺,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他突然扯開馬褂,露出胸口猙獰的刀疤,“我決定調集人馬,今晚上就突襲青龍堂,先滅了他們再說!”
窗外的暮色漫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與虎皮斑紋重疊,像頭困獸最后的反撲。
師爺卻撇嘴搖頭,扇骨敲了敲宋武腰間的槍套:“咱們和青龍堂勢均力敵,就算偷襲,你以為他們沒有準備?就算成功,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文件,“到時候兩敗俱傷,還不被白虎堂撿了便宜一統天下?”
宋武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活像爬了幾條蚯蚓。
他抓起酸梅湯灌了一口,卻不慎嗆到,咳嗽聲里帶著哭腔:“那你說有什么計策?”
師爺的扇子再次合上,發出清脆的響,像副棺材蓋終于落定。
窗外的圣誕彩燈忽然全亮了,紅的綠的光涌進房間,將兩人的影子切成碎片,恍若唐人街即將分崩離析的版圖。
師爺搖著扇子湊近,檀香混著鼻煙兒的氣味鉆進宋武鼻腔。
“聯合白虎堂,先滅青龍堂。讓她們出主力,咱們保存實力......”
扇尖挑起自己下巴,“最后嘛——”他拖長尾音,目光掃過墻上“天下太平”的匾額,“咱們一統唐人街的江湖!”
宋武的小眼睛突然爆出精光,活像餓狼看見羔羊。
“高,高啊!實在是高!”
他拍著師爺肩膀,馬褂上的金線崩斷幾根,“我的師爺,不愧是活諸葛、賽吳用!”
口水濺在師爺扇面上,暈開小片陰影,“我這就去見上官雅,和她說明這件事,許下她最大的好處,不怕她不動心!”
師爺卻輕輕搖頭,扇骨敲了敲宋武肥厚的手背:“最好找個理由讓白虎堂親自上門才好,這樣咱們才能占據主動,讓她們打頭陣,咱們穩坐釣魚臺!”
扇面上的墨竹在落地燈下晃出詭譎的影,像幾條吐信的蛇。
宋武的眉頭擰成核桃:“這還真不好辦,他們兩家現在還沒仇,怎么能讓上官雅主動上門找我幫忙呢?”
他摳著金表鏈上的青龍浮雕,表蓋內側還刻著兒子的滿月照。
師爺忽然露出陰惻惻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缺了半顆的犬齒:“我的當家的啊,他們沒仇——”
他用扇尖挑起窗簾,遠處青龍堂的霓虹招牌明滅不定,“咱們不會想辦法嘛!”
宋武的眼睛第三次亮起,像被點燃的煤油燈。
他伸出短粗的拇指,指甲縫里還沾著昨天砸茶杯時的瓷屑:“好,好啊!師爺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玄武堂二當家,以后我和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他靠在真皮椅上,肥厚的掌心在大腿上摩挲,眼前浮現出上官雅穿著紅旗袍的模樣,旗袍開衩處露出的小腿,比他保險柜里的和田玉鐲還要白。
暮色浸透窗欞時,一隊穿著青龍堂服飾的人馬如夜梟般撲進白虎堂地盤。
他們砸爛“悅來茶館”的鎏金匾額,普洱茶餅混著碎玻璃在地上打滾。
又踢翻“聚賢樓”的火鍋,紅油湯底潑在雕花石柱上,像極了朱雀堂滅門那晚的血跡。
帶頭的漢子蒙著面,卻故意露出半截青龍刺青,在路燈下泛著青黑的光。
“告訴上官雅!”他一腳踩碎賬臺上的算盤,珠子滾進老板娘的胭脂盒,“青龍堂要吞了白虎堂的地盤!”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警笛聲,這群人立刻退進巷子,靴底的血泥在青石板上畫出蜿蜒的路,直通青龍堂后門。
上官雅趕到時,發髻已亂得像團野草,翡翠簪子斜插在鬢邊,倒添幾分狠戾。
她踢開腳邊的算盤珠,紅蓋頭似的目光掃過狼藉現場:“張龍!”
她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
當她帶著全部人馬去興師問罪的時候,然而張龍只是懶洋洋地轉著翡翠扳指,身后站著整齊的青龍堂馬仔,每個人都能說出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
“上官堂主慎言,”他的笑容像塊冰,“若沒有證據——”他抬手示意,有人捧來一疊監控錄像,“我可要告你誹謗了。”
上官雅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望著青龍堂高聳的圍墻,忽然想起父親咽氣前說的話:“別和張龍硬碰硬,那小子的算盤比閻王爺的生死簿還精。”
“走!”她猛地轉身,旗袍下擺掃過滿地狼藉,“咱們找宋武叔評理去!”
當她帶著滿身風雪沖進玄武堂時,宋武正對著鏡子粘假發片。
聽見通報聲,他故意將假發扯歪,露出光溜溜的頭頂:“雅丫頭,這是怎么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仿佛剛看見親閨女被欺負。
上官雅望著他鬢角新添的白發,忽然覺得這張臉惡心至極。
而暗處的師爺,正用白紙扇掩著嘴,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像極了賭坊里骰子落定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