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尾造船廠再次改回大秦時代，外行領(lǐng)導(dǎo)內(nèi)行的教訓(xùn)過于深刻，以至于任命唐先森的省國資委主任也被拿下，想必秦德昌老翼伏勵兩年之后，組織上會認真考慮接班人問題，不出意外，高明會順序接上。

　　也就是說，大明時代會比預(yù)想的來的更快，秦規(guī)明隨，船廠倒也不會發(fā)生什么波動，對企業(yè)是好事。

　　秦德昌下去幾個月，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官越大越?jīng)]人情味，反而是那些基層工人淳樸如一，所以再任一把手的秦書記非常關(guān)心職工民生問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正廳級領(lǐng)導(dǎo)，而是穿著工裝，和退休老頭下棋，和工人坐在一起吃盒飯的老秦頭，秦工。

　　之前擱淺的校服計劃再度啟動，這是老秦耿耿于懷的，另外就是唐先森安插的高速系人員，這些人調(diào)過來就是為了漲級別，基本上都向上浮動了一級，組織關(guān)系也過來的，過來容易，想走可沒那么簡單了。

　　秦德昌下令，高速系的人一律待崗，只發(fā)基本工資，禁止組織關(guān)系移出，扣著你的檔案，哪兒也別想去，不把問題查清楚別想走，查不出來的也別想走。

　　比如唐力的相好王嵐，就比較光棍，老娘不要檔案了，直接走人，仗著先前積累的財富，還想開個嵐姐火鍋城來著，結(jié)果幾天后就被警察帶走協(xié)助調(diào)查了，據(jù)說是在高速集團時發(fā)包工程舞弊案爆了。

　　還有宗磊，老秦能從一個普通技術(shù)員混到廠長，可不是全靠技術(shù)，更不是靠為人厚道，而是大公無私加睚眥必報。

　　他極其厭惡宗磊這種人，但手上的工具有限，倒也不能將其如何，畢竟宗磊不像王嵐那樣不干凈，他只是單純的壞。

　　但這一條就夠了，就憑他違規(guī)留置秦德昌就能把他撤職，帶走老秦的時候不管不顧，造成火災(zāi)，這一條就能辦他了，最終結(jié)果還是手下留情，只是雙開而已，企業(yè)編制沒了不算啥，黨籍被開掉，宗磊今后就別惦記走仕途了。

　　高速系就算能轉(zhuǎn)走關(guān)系，也沒地方接收他們這些喪家犬了，唐力被捕，牽出一大串高速系貪腐事件，這回真的是拔出蘿卜帶出泥，唐力一根蘿卜就把江尾市高速集團連帶交通局副處級以上干部全給滅了。

　　一場慘無人道的大清洗，高速集團整個班子一鍋端，聽說這個好消息之后，船廠辦公樓內(nèi)，大家合力將高速系的辦公桌抬了出來，現(xiàn)在講究環(huán)保不能付之一炬，就堆積在小樹林旁風(fēng)吹雨淋，由他去了。

　　秦德昌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一番操作下來大快人心，威信猛漲，大家不怕他嚴厲，只敬佩他一心為公。

　　比如秦董親自特招的宣傳人才向冰，在事故后沖在第一線拍攝了大量素材，聽說已經(jīng)在和央視合作搞一部警示性的紀錄片，向冰之前就拍過反應(yīng)社會問題的紀錄片，在網(wǎng)上反響極高，再說了，這孩子是船廠子弟，向工和丁老師的女兒，憑著一條進廠接班都是可以的，還是正經(jīng)本科畢業(yè)，給個副科長不過分吧。

　　向冰沒去搶梅玉良的位置，船廠在行政部下面設(shè)了一個影視中心，正科級，行政部副主任兼中心主任，向冰是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貨真價實的副科級。

　　可憐向冰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快三十歲了一事無成，還是一個初級社畜，沒想到回家就風(fēng)生水起，副科級烏紗帽戴上了，手底下管人了，搞得她都有點誠惶誠恐的。

　　這里有向冰自身成績的功能，而且這是第一位的，然后是秦德昌對個人威信的維護，老子退下來之前就想塞個人進來咋地了，不行啊，那好，我現(xiàn)在就要看看誰反對。

　　據(jù)說老秦在班子會議上提出設(shè)影視中心，任命向冰做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時，在場沒有一個人反對，全都表示這個決策絕對英明，我們百分百支持。

　　第三位才是秦德昌對向家人的饋贈，虧欠丁玉潔的，虧欠向東鳴的，虧欠向沫的，都用這種方式給予了些許補償。

　　向冰當(dāng)官之后回到家里，把喜訊告訴爸媽，老向開心的病情都好了許多，顫巍巍竟然站起來了，還嚷嚷著要開好酒慶祝，自己一輩子沒達到的地位，二女兒手到擒來。

　　丁玉潔知道這是老秦的功勞，幽幽嘆口氣，老一輩人的恩怨糾葛，差不多也該畫上句號了。

　　有得到就有失去，秦德昌雖然回到一把手位子上，但是家被一把火燒了，用了幾十年的物件，存儲的日記本，舊衣物，兒子的照片，還有珍藏的茅臺，全都燒光了，他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連個家都沒有的。

　　大爆炸之后的這些日子，董事長辦公室成了指揮部，二十四小時人滿為患，不覺得孤單，現(xiàn)在事情在尾聲階段了，辦公室里除了值班的秘書在外間，就沒別人了，秦德昌望著窗外的廢墟，心中苦楚無人能體會。

　　忽然秘書輕輕敲響門，說有客人來訪。

　　“請進來。”秦德昌說，他甚至問都不問是誰。

　　來的是黃皮虎，拜訪秦德昌和拜訪劉大爺不同，他沒帶酒也沒帶菜，連禮物都沒拿，就空手來的。

　　秦德昌招呼黃皮虎坐下，拿出好煙來請他抽，等他開口。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易冷說，“其實這件事需要保密，但我覺得對您不必用任何套路，有話直說反而是最好的方式。”

　　“你說，我聽。”

　　“廠里有商業(yè)間諜。”易冷說，“一號船塢是被縱火的，引燃電焊耗材后繼而引起爆炸。”

　　秦德昌臉色不變，心里一震，這是高度機密，沒幾個人知道的，黃皮虎一個開飯店的怎么知道。

　　“我接受了任務(wù)，需要進入船廠工作，協(xié)助有關(guān)部門進行偵破。”易冷說，“到您的地頭上了，您不得照顧一下。”

　　秦德昌用三十秒時間就確定這不是忽悠，而是真的，黃皮虎橫空出世，關(guān)于他的故事很多，這樣一個人才身上肯定背著秘密，他沒去瞎猜，今天得到答案，還是比較讓人欣慰的。

　　“你什么學(xué)歷？”秦德昌沉吟道，開始考慮職位安排。

　　“我連小學(xué)文憑都沒有。”易冷聳聳肩，“檔案上沒有。”

　　“那就不好辦了，我就算是一把手，也不能讓你當(dāng)干部。”秦德昌說，“只能從基層干起，其實越是基層，越是能接近真相。”

　　易冷說：“這句話絕對是至理名言，身處高位，身邊全是笑臉，只有你在泥沼里，才能看到社會真實的面目。”

　　秦德昌說：“但是你已經(jīng)是一個成功的商人，開著大飯店，再來船廠做個基層的工人或者后勤人員，邏輯上也不成立啊。”

　　易冷說：“對啊，人往高處走，得有足夠的誘惑，我才能進廠。”

　　秦德昌說：“廠里食堂正想市場化，你們玉梅餐飲不是有經(jīng)驗么，來參加招標吧，這樣你就能名正言順的出入廠區(qū)了，雖然是外包企業(yè)人員，但能接觸到所有人。”

　　老頭這是變著法的報答呢，易冷心中有數(shù)，也愿意接受這份報答，雖然都是任人唯親，但老秦和唐先森不一樣，任人當(dāng)然要唯親，因為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成色，不熟悉的人誰敢用啊，兩人的區(qū)別在于，一個是成事為先，一個是謀私利為先。

　　易冷回去把這事兒給武玉梅一說，把武老板搞的一愣，說道：“不是說要進廠當(dāng)大干部么，怎么又給公司攬活兒了？”

　　“我走到哪兒都想著你們。”易冷說，“打草摟兔子，順帶著介紹個業(yè)務(wù)，我想咱們不一定要承包食堂，這一塊不比學(xué)校，工人數(shù)量太多了，咱們沒這個實力接盤，做人做事做生意，都忌人心不足蛇吞象，咱們先做菜品配送吧。”

　　武玉梅說：“你先解釋一下，你們是誰們，誰和誰？”

　　易冷說“你和這個人。”

　　一拉門，小紅再次摔了進來。

　　“我有八卦。”小紅急中生智轉(zhuǎn)移注意力，“我聽人說馬曉偉要離婚了。”

　　“男人升官就想著換老婆，正常。”武玉梅輕飄飄道，瞥了一眼老黃。

　　“我黃哥就不會。”小紅說，“因為我黃哥根本沒老婆，哈哈哈。”

　　一陣狂笑后，發(fā)現(xiàn)這兩人都沒跟著笑，小紅就匆匆溜走了。

　　……

　　馬曉偉確實有離婚的打算，和封莉的沖突爆發(fā)點在于災(zāi)后安置父母的問題上，兩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當(dāng)初馬曉偉是入贅的女婿，生了兒子都跟封家姓的，聯(lián)排別墅也寫的是封莉的名字，但是貸款是馬曉偉在還，所以馬曉偉想當(dāng)然的認為，這房子自己也有支配權(quán)。

　　一場爆炸，炸碎了周邊小區(qū)全部玻璃窗，一時間玻璃難求，很多人家只能用紙板擋風(fēng)，秋季的江尾，海風(fēng)夾雜著寒氣，晚上頗有些冷了，馬曉偉的爸媽住的是老舊的樓房，玻璃全碎了，就算他是副總工也安排不了，于是想讓爸媽搬到自己家稍微過渡一下。

　　老兩口心里忐忑，早些年就領(lǐng)教過兒媳婦的狠辣和親家母的刻薄，他們可不敢觸這個霉頭，再說家里沒人看著，破家值萬貫，一屋子?xùn)|西被人偷走咋辦。

　　當(dāng)時馬曉偉就在家里，他環(huán)視四周，不說家徒四壁吧，也差不多，家具還是自己上中學(xué)時添置的，床底下塞滿破爛，這樣的家，小偷進來都要落淚的。

　　馬曉偉就說把存折和證件帶著就行，其他的別管了，整個小區(qū)的房子都沒玻璃，鄰居們守望相助，哪有什么小偷，好說歹說，爸媽才愿意搬來暫住，怕封莉不高興，還特意給孫子包了一千元的紅包，買了一堆便宜又好看的蘋果香蕉橘子，老頭還買了瓶他認為的好酒，想著和親家公封書記喝一盅。

　　事實證明馬曉偉高估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封瀟瀟還好，到底十五六歲懂事了，對爺爺奶奶禮貌的很，但封莉就不行了，這個女人不但潑辣，還很蠢，十幾年了，她一直騎在馬曉偉頭上，這次也不例外。

　　封莉話說的很直白，說為啥不把你爸媽送到你大姑家去住，跑我家來干什么？你爸不講衛(wèi)生，我可受不了。”

　　馬曉偉忍著怒氣說：“家里不是有兩個衛(wèi)生間么，房間也是足夠的，爸媽住在這，還能幫你干點活。”

　　封莉說：“我這地板可是實木的，我這廚具都是進口的，就你媽那笨勁給我弄壞了咋辦。”

　　馬曉偉說：“這個家我有一半，我有權(quán)做主。”

　　封莉說：“算了吧，就連你這個副總工都是我家給的，沒有我爸爸，你啥也不是，還有權(quán)做主，回你自己家做主去。”

　　馬曉偉的父母訕訕地收拾東西走了，馬曉偉想開車送他們?nèi)ゴ蠊眉遥墒亲约簺]車了，下意識去拿封莉的車鑰匙，被她喝止：“打車就行，別開我的車，剛洗的車。”

　　父母如此齟齬，封瀟瀟都覺得尷尬。

　　老人很尷尬，不愿意兒子受氣，主動離開，封莉把他們提來的水果都扔了出去，說我們家只吃進口的榴蓮提子車厘子，不吃這些低檔水果，愛給誰給誰去。

　　馬曉偉最終還是打車把父母送到大姑家暫住，大姑一家人也在船廠上班，對他這個當(dāng)副總工的侄子還是很尊重的。

　　回到辦公室，馬曉偉靜靜坐著，一股邪火頂在心口，他要爆發(fā)，可是想到自己的處境，還是慫了。

　　勾踐臥薪嘗膽，在吳王宮做奴隸的時候，連夫差的翔都嘗過的，自己這才哪到哪。

　　廠里有傳聞，是下一任總工可能是老趙，畢竟老趙的資歷在這擺著，副總工當(dāng)?shù)臅r間比自己長多，所以在副總工這個平臺期，自己還得倚仗封家老岳父。

　　桌上的電話響了，馬曉偉抓起來：“總工辦。”

　　“馬總，我董辦小陳，你來一下。”

　　秦德昌的秘書打電話過來，馬曉偉趕忙顛顛的趕過去，在秦德昌的辦公室里，老秦代表組織和馬曉偉談話，黨組已經(jīng)通過，任命你為下一任總工程師。

　　如果造船廠是一個皇朝，當(dāng)上總工程師，總會計師，總經(jīng)濟師，等于位列三公。而且作為一家重工業(yè)企業(yè)，總工程師無疑是最重要的崗位。

　　一時間馬曉偉心潮起伏，壯懷激烈，他立刻表態(tài)，絕不辜負組織信任，秦董事長栽培。

　　言辭間，眼角隱約有晶瑩閃爍。

　　終于輪到我馬曉偉支棱一回了，等這一天已經(jīng)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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