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南慶二中相隔兩條街。
老居民樓小區。
陳友把車速降下來，拐進去。
宋語微的注意力從剛剛開始就被窗外的街道吸引。
——就是在這里和他重逢的。
那時候，大晚上，她穿著擦邊衣服，跑了兩條街來這邊買想吃了很久的打折小蛋糕。
店關門了沒買到，卻意外遇到了他……
車子拐進小區。
發散的思緒瞬間被收回。
緊張的情緒再次占據主導位置。
幾經彎繞，在樓下停車位停好。
很普通的居民小區。
綠化不規整，可有可無。
地面是水泥地。
停車場鋪的是六邊形鏤空彩磚，飽經風霜，多有裂縫，完全褪色。
中間還有雜草長出來。
到處都是歲月的痕跡。
陳友收起車鑰匙，看向正在做深呼吸的宋語微。
“和你說的話還記得嗎？”他問。
宋語微過于緊張，心緒不定，有些六神無主。
慢半拍才看向他。
表情又笨又呆。
陳友想笑，但知道不合適，他憋著笑，耐心再問一遍：
“我和你說的話還記得嗎？”
“什么話？”
陳友：“……”
無奈的看著他。
宋語微想了想，“噢”地恍然一聲，趕緊回道：“記得。”
陳友：“那重復一遍。”
宋語微：“你說害怕就多靠近你，不舒服要立刻和你說，不能強撐。”
她如數家珍地復述。
陳友：“不僅要記得，還要照做，明白了嗎？”
宋語微點點頭，“明白了。”
“那走吧，下車。”
陳友說著，解開安全帶就要下車。
聽到“下車”兩個字。
突然有種監考老師催促最后幾個還沒進考場的學生趕緊入場一樣。
緊張度瞬間拉滿。
宋語微嘴里還在小聲念叨著“別緊張”。
推門下車。
身子才探出去一半，被安全帶扯了回來。
陳友哭笑不得，“安全帶也不解開。”
說著，伸手替她解開，“放松一點，別太緊張了，有我在。”
“恩。”宋語微朝他尷尬地笑笑。
兩人從車上下來。
陳友提著奶，另一只手牽她。
攜手邁向其中某棟老樓。
感受著掌心輕微顫抖的小手。
陳友放慢步調。
“你手好涼，很緊張嗎？”他側頭問她。
宋語微沒說話，只是離他更近了點。
害怕就靠近。
不舒服就說。
她記得，也照做。
陳友明白她的意思，捏捏她的小手，“我在，別怕。”
宋語微“恩”了一聲。
安心的話語。
靠近了，確實會好些。
手……不抖了。
他的掌心，很暖。
路上。
陳友一直和宋語微找話聊。
他以這樣的方式持續分散她注意力。
盡可能緩解緊張。
進入樓道。
常見的水泥臺階，鐵扶手。
拾階而上。
每層都是兩戶人，正對門。
倒貼的福字。
卷邊對聯。
有些家戶還插著去年干枯的艾葉。
陳友漫無目的地和宋語微講述。
想到什么就說什么。
“我家住在四樓，401，以后會常來，可別跑錯了。
“對了，我媽做菜挺好吃的，之前還問我你喜歡吃什么，我說你不挑食，好養活，她還說我來著。
“我爸平時話不多，表情也少，但人很好，外冷內熱，和我媽那風風火火的性格剛好互補。
“我覺得我們也差不多，也挺互補的……”
突然，掌心的小手緊了一下。
將他拉住。
陳友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正好對上宋語微同樣看來的視線。
宋語微面帶微笑：“謝謝你這么照顧我。”
陳友愣了一下。
宋語微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站端正。
她轉頭看向門牌401。
“再走就過了。”她笑盈盈地看著他。
陳友看看門牌，哈哈一笑以掩飾尷尬。
退回兩步和她并排站門前，掏鑰匙。
陳友這才發現——他也緊張了。
一心想著讓她別緊張，想方設法幫她疏解情緒。
結果卻忽略了自己。
他其實也在緊張。
也在怕。
怕什么呢？
怕她會在家里呆得勉強。
怕她覺得這個家不夠好。
怕她融入不了這個家庭。
怕她……
突然。
肩膀輕輕觸碰。
陳友立刻從恍惚中回到現實。
這樣的觸碰來自于身側的宋語微。
——害怕就靠近。
她這是又害怕了？
陳友正要開口安慰她別怕。
結果是她先開口：
“我也在，別怕。”
她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
聞言。
陳友整個人愣住。
而身側。
宋語微正注視著他拿著鑰匙輕微發抖的手。
一段感情里。
哪有誰完全照顧誰？
哪有誰完全遷就誰？
這份感情同樣如此。
陳友從來沒有自大地認為自己是這份感情里的主導。
雙方其實是平等的。
有的只是彼此照顧，互相遷就。
我害怕。
你也害怕。
但我們會看著彼此，互相說：
別怕，有我在。
——我一個人做不到，你獨自也不完整。
幸好。
我們是一起的。
在一起。
這才是我們的完全形態。
當遇到困難時。
我們終將以完全形態出擊。
咔噠——
陳友輕微發抖的手重新變得平穩。
他堅定地轉動門鎖。
推門而入。
“媽！我們回來了。”
聽到門廳響動。
肖慧蘭女士在圍裙上擦著手從廚房過來。
陳耀華同志拿著碗筷，緊隨其后。
“叔叔阿姨好。”
宋語微端正問好。
老老兩口保持著笑容，視線克制又難控地不自主打量。
“好好好。”肖慧蘭女士熱情招呼，“宋語微，小微是吧？里面坐，里面坐，還有一個菜，馬上開飯。”
陳耀華同志也和她眼神致意，“里面坐。”
一個照面后。
陳友主動拉近雙方關系。
這種事他處理起來游刃有余。
邊說邊往里走。
他說話看似輕松詼諧，實則滴水不漏。
拉近雙方關系的同時，還出于私心暗暗抬了一下宋語微的性情純善。
與其說抬，倒不如說是提前告知。
剛接觸嘛，彼此都不了解情況。
陳友只是把他們以后會發現的事實以手段的形式提前告知。
僅此而已。
有他在，所有交談都很順暢。
平時話比較多的肖慧蘭女士也沒問宋語微太多問題。
這和陳友提前做的準備有關。
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和二老說過宋語微比較靦腆內向。
全都做好了準備。
既然決定做一件事，他就不可能臨陣磨槍。
幾句交談后。
肖慧蘭女士讓兩人先坐，說還有最后一道菜，然后便匆匆回廚房。
宋語微想著去幫忙。
結果她才去到廚房門口，肖慧蘭女士就已經端著菜出來。
正好面對面。
左右避讓不是，顯得她笨手笨腳。
尷尬。
在她舉足無措的時候。
陳友拉著她回座位，自然而然讓她坐在旁邊。
宋語微覺得自己搞砸了。
她眼角低垂，慌張無措地看了眼陳友。
陳友在桌下捏捏她的小手，示意她別放心上，沒事。
飯桌圍坐。
看著滿滿當當的一大桌子菜。
面對陳友父母的熱情款待。
宋語微哪里受到過這樣的待遇。
人家什么都準備妥當了，就為了和她吃頓飯。
她心里說不上來的復雜。
“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阿姨就隨便做了點。”
宋語微：“辛苦阿姨了，我都很愛吃。”
“不辛苦，不辛苦。”
肖慧蘭女士笑著，朝陳友使個眼色，“別光顧著自己吃，人家夠得著嗎？”
陳友會意，立馬給宋語微夾菜：“這個好吃。”
宋語微看著肖慧蘭女士：“阿姨，我自己來就好。”
“別客氣，多吃點。”肖慧蘭越看這個姑娘越喜歡。
真的好漂亮。
而且文文靜靜的。
清爽干凈，讓人很舒服。
擁有同樣評價的還有暗中觀察的陳耀華同志。
飯桌上正常聊天。
肖慧蘭女士這才知道宋語微和陳友是初高中同學。
雖然家長會都是她去開，但她確實沒見過。
或者是見過但忘了。
這頓飯正常進行。
本來就是頓再正常不過的見面飯。
飯后。
陳友洗碗，宋語微勤快幫忙。
還只是男女朋友，就已經一副夫唱婦隨的模樣。
小夫妻即視感很強。
肖慧蘭女士和陳耀華同志坐在客廳沙發，時不時偷瞄一眼廚房洗碗的兩人。
竊竊私語。
“也沒他說的那么內向啊？這不挺好的嗎。”
“恩，而且人也勤快。”
“問什么就說什么，人也很老實，挺踏實的一個姑娘。”
“我也覺得很好。”
作為父母，兩人對兒媳婦的標準并不高。
只要不是那種會把家里鬧得雞犬不寧的人就行。
顯然，宋語微這樣的乖乖女完全超出了預期。
等洗完碗，從廚房出來。
肖慧蘭女士招呼兩人過來坐。
等兩人挨著坐下后。
肖慧蘭女士隨口聊道：
“小微你下午還要去上班對吧？陳友和我說過。”
說著，把一盤洗好的水果推到宋語微面前，示意她隨便吃點。
宋語微禮貌性地拿了個小橘子。
她老實回答：“恩，兩點半要上班。”
“那你在這邊休息吧，一會兒讓陳友送你去。”
“不用麻煩了，阿姨，我回去休息就好。”
宋語微連連擺手拒絕。
肖慧蘭女士繼續勸說，想留她休息。
這也是表示歡迎的一部分。
宋語微不是不愿意留。
她有自己的顧慮。
不知道是不是高度緊張的緣故。
正常人體驗卡的生效時間正在匪夷所思的速度流失。
她不確定自己什么時候會變成那個沒辦法正常相處的怪人。
要是突然轉變……
那到目前為止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肖慧蘭女士再三留她。
宋語微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只要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眼陳友。
他總能讀懂她眼里的話。
“媽，下次吧，我想起來還有點事，我帶她先走了。”
陳友起身干脆。
“那行吧。”肖慧蘭女士也沒有再勸留的空間。
一番離別的寒暄。
門口。
陳友扶著門把手，宋語微跟著他站在門外。
二老站在門內。
“小微，家里常來玩，叔叔阿姨都很歡迎你。”
聽到這樣的話，宋語微眼眶有些熱，“恩，我會的，謝謝叔叔阿姨。”
說著，她欠了欠身子。
陳友：“爸媽，那我們先走了。”
揮手拜拜，合上了門。
屋內。
二老靜靜地看著門，呆站了幾秒。
背影有種說不出來感傷。
但也只是剎那。
二老交談著回客廳。
一直繃在心里的弦終于松了。
姑娘是好姑娘。
就是……
無論是吃飯時候也好。
在沙發上坐著也罷。
宋語微總試圖往陳友身上湊。
挨得太近。
近到肩膀都快碰一起了。
感情好是好事。
但也不能這樣吧？
肖慧蘭女士直覺如此。
感覺宋語微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但要解釋的話又都說得通。
小問題。
也不太在意。
有問題。
問題不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