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微所在超市的下班時間要比陳友晚一些。
陳友會多在公司待一會兒才離開。
這樣宋語微在路邊等一兩分鐘他也就能剛好到。
不管是哪一方。
如果總是等對方太久,長此以往都會消耗熱情,得不償失。
感情的事。
只是一味傾斜,無底線遷就的話。
等過了熱戀期,回歸平淡的時候,熱戀有多甜蜜,平淡就有多冗雜。
如果對方脾氣不好,還會說你不愛她。
沒有人可以不辭辛勞一輩子。
有些遷就,沒必要。
也不要覺得對方為你花費時間是理所應當。
誰的時間都是時間。
正常相處,適當有點小浪漫就好。
陳友一直都是這么做的。
今天,公司下班。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公司多待會兒才離開。
少有的一下班就離開公司。
在停車場還遇到了同樣準點下班的蘇茶茶。
好久不見,蘇茶茶很熱情地問候。
一點小動作都沒有,這樣的問候就舒服得多。
她還把包里的零食全翻出來給陳友。
像極了小倉鼠遇到危險時把藏在臉頰兩側的食物交出來求饒一樣。
生怕對方不要,怕對方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陳友推辭不掉,也沒太多心思逗留。
說了謝謝,全部收下,簡單道別。
把零食隨意堆在副駕駛上。
開車前往超市。
他現在只想趕緊去看看宋語微。
笨姑娘也真是的。
突然搞這么一出。
盡管電話里知道她沒什么事,但沒見到人,還是做不到徹底放心。
豐源超市。
宋語微對照著清單認真擺放商品。
有顧客經過,她就暗暗繞開,先去其他地方擺放。
這就是她工作的日常。
一如既往。
風平浪靜。
仿佛中午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宋語微是一個很容易胡思亂想的人。
她平靜如常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并不平靜的心。
范簡說的那些話,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有人說過你很怪嗎?像個精神病,不正常。
你知不知道自己就是個吸血蟲?只能靠人養。
你還是個擦邊女,臉都不要,物化自己,勾引男人。
你和陳友談戀愛是在耽誤人家,早點分了吧。
害人精……
此刻。
超市門口。
陳友從外頭進來。
“友?今天怎么來這么早,來接女朋友啊?”
張淑芳見到來人,笑逐顏開地招呼。
陳友同樣微笑著客套一番。
本來心急著想趕緊去看看笨姑娘。
轉念一想,他臨時改變主意。
宋語微雖然笨,很好套話,但要是她真的很不愿意說的事情,她還真能死死埋在心里。
怕什么都問不出來。
陳友打算先和愛聊天的張淑芳聊一下。
一個超市就兩個人。
如果真發生了什么事,彼此都會知道些。
跟范簡聊天的方式不同。
陳友在聊天的時候很會照顧別人的感受。
說話的節奏和話題的掌控都是根據對方量身定制。
看似輕松的聊天氛圍之下,是多年職場歷練的結果。
張淑芳發現不了這些,其中的門門道道她也不在乎。
就感受而言,她就是喜歡和陳友說話。
她本來就對陳友的印象很好。
再加上聊天時,對方說的話總是能說到她心坎上,引起共鳴。
不是尷尬的彩虹屁溜須拍馬,更不是諂媚的刻意套近乎,而是一種很舒心的感受。
如沐春風。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莫名想和他多聊會兒。
陳友就著話題,不著痕跡地轉折:“誒,張阿姨,今天超市忙嗎?”
張淑芳:“嗐,這個小超市有什么忙的。”
順著話題,陳友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知道張淑芳的女兒張筠中午過來了一趟,商量家里浴室裝修的問題。
陳友心里猜測著,繼續打探道:“我女朋友上次見過張筠后,還說很羨慕她來著,人漂亮,工作也很好。”
聽到自己的女兒被夸,張淑芳心里暗爽,嘴上謙虛:
“小筠她啊,也是個打工人,小微也很漂亮啊,有什么好羨慕的。”
陳友說她謙虛了,張筠真的很優秀,然后話鋒一轉,問:
“對了,張筠她來到超市里和宋語微見面了嗎?”
張淑芳:“小筠她盡瞎忙,在門口這里待了會兒就走了,面都沒見到。”
陳友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
張淑芳繼續道:“就是跟在她身邊那個實習生留在這里玩了會兒。”
“實習生?”
“就是跟在小筠身邊那個呀,你忘了?上次在門口這里你還見過。”
陳友回想一下,沒什么印象。
不重要的人他一般不往腦子里記,就算見過面,過一段時間就忘了。
見他這個樣子,張淑芳幫他回憶一下:
“上次她還叫你小陳哥,怪親切的,我還以為你和她很熟。”
陳友尷尬笑笑:“沒什么印象了,健忘。”
張淑芳:“什么話,我這個老年人都還記得,你肯定是平時工作熬夜太多導致的,平時要多注意休息。”
陳友:“什么老年人?張阿姨還這么年輕。”
張淑芳笑呵呵的擺擺手:“年輕什么呀,都奔五的人了。”
樂成一朵花。
張淑芳繼續道:“那個小姑娘話多得很,嘰嘰喳喳。
“她還去找小微聊了會兒天,我都怕小微應對不來。
“你也知道,小微比較內向……”
聽到這里。
陳友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想。
之后張淑芳又說了些什么他一句沒聽進去。
憑本能圓滑應答。
聊了一會兒。
陳友:“那我去看看宋語微。”
張淑芳:“去吧去吧。”
她看了眼手機時間又道:
“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和小微說一聲,讓她可以下班了,你們也早點回去吃飯。
“我家小筠就是,吃飯總是不按時,老說忙,一點都不規律,就怕年紀大了一堆胃病。
“你們要多注意啊,別仗著年輕就不愛惜身體……”
嘮叨兩句。
陳友謝過,轉身去往貨架那邊。
挨個過道查看。
終于在某個過道間看到了正在整理商品的宋語微。
她穿著員工服,時不時對照一下清單。
很認真的樣子。
在看到她的瞬間,陳友的心徹底落定。
真是的,讓人擔心了一天。
走過去。
聽到腳步動靜。
以為是其他顧客。
宋語微熟練地斂著視線,頷首離開。
“是我,躲什么?”
聲音出現的瞬間,她的手被一把拉住。
激靈一下,停步,回首。
笑容在嘴角蔓延。
宋語微笑盈盈地看著他,“你怎么來了呀?”
陳友不跟她嘻嘻哈哈,“還好意思問,中午你搞些什么?突然不回消息。”
聞言。
宋語微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下視線,“也沒什么,就是……突然有點事。”
陳友:“什么事?”繼續追問。
宋語微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很多被欺負的人會有這樣一種心理——
害怕被人欺負,也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受欺負。
沒被欺負過的人根本無法理解。
所以才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只有隔閡和偏見。
很多出于好意的人會不理解的嚷嚷——
為什么不打回去?如果是我,我就怎么怎么樣,你啊就是軟弱吧啦吧啦。
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再借機貶低一下被欺負的人。
其實想想也知道,能還手的話,也不至于被欺負。
那些又借機貶低一遍受害者的人,以彰顯自己又多能耐的人。
他們以這樣的方式,無意地再傷害一遍受害者。
然后得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理論。
私自給人定上罪名,將自己施加的傷害合理化。
說實話。
這樣的行為和那些欺負人的也沒太大區別。
只不過這類人把正義之名叫得更大聲一些罷了。
可以建議,但請不要再次貶低傷害。
宋語微支支吾吾不愿意說。
陳友也不再逼問,心里大概知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主動給她臺階下,“說不清楚就別說了,過來讓我看看。”
他輕輕拉了一下,宋語微順著他的力道,和他靠近了些。
就是像是父母檢查孩子一樣。
陳友在宋語微身上扒拉,翻翻看看。
宋語微乖乖的,一動不動,任由他動作。
檢查一下小手。
翻看一下小臉。
陳友捏著她的下巴,左右查看,嘴里念叨著:
“就怕你被人打了都還憋在心里,本來就笨,還什么都不愿意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宋語微小聲嘟囔:“現在是和諧社會。”
陳友也不搭她的話,沒心思和她貧嘴。
檢查完。
見她什么事也沒有,陳友也打消了心中那最不好的猜測。
再次斥責她:“下次別再這樣了,回個消息又不是什么難事。”
宋語微挨訓,心里甜滋滋的,“知道了。”
陳友:“還好意思笑。”
宋語微:“見到你,開心嘛。”
“你呀。”
陳友搖頭,有些無奈,他突兀問道:
“對了,上午微信里聊到哪了?”
宋語微:“聊到豆腐丸子。”
“是了,我還挺想吃的,晚上有空嗎?我想買點菜去出租屋吃飯。”
“好!”
每次他要去出租屋宋語微都特別開心。
說出來可能有些害羞。
但是。
有他在,那個帶著些霉味的出租屋就像是家一樣。
宋語微打從心里這么覺得。
只要他來,幸福也就跟著來了。
等到下班。
兩人和張淑芳道別,離開超市。
來到停車處。
拉開副駕駛的門。
宋語微看到堆放在座位上的各種面包,“你怎么買這么多面包?”
陳友看了一眼,隨口道:
“同事給的,隨手放那了,你收一下,一會兒帶回去吃。”
他不愛吃面包零食之類的東西。
以前蘇茶茶經常分給他的時候,他就攢著,等差不多了全帶給宋語微。
宋語微把東西收好,放在車子的收納臺里:
“你可以等餓了吃呀。”
陳友:“我又不愛吃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唄。”
宋語微:“餓的時候也可以吃一些嘛。”
有點怪。
平時雖然她也會不好意思,但不會拒絕。
這次卻拒絕了。
陳友暗暗打量她一眼。
等她上車后,開車前往菜市場。
在買菜的時候。
宋語微搶著付錢,怎么也不肯讓他付,一分也不肯花他的。
陳友覺得宋語微比平時更執拗了一些,過于在意誰在花錢。
但她向來如此,沒過分在意。
依著她。
在出租屋吃飯的時候,陳友又暗暗打探了一下。
沒問出什么東西。
不過她沒事就好。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
宋語微問他:“好吃嗎?”
明顯有事要聊,故意找話題。
這笨拙又生硬的詢問。
陳友有點想笑,揶揄她:“都快吃完了才問啊?”
宋語微有些尷尬地笑笑。
陳友:“肯定好吃啊,你有什么事就直接問,彎彎繞繞的還拿我當外人啊?”
宋語微有些臉紅,小聲嘟噥:“才沒有拿你當外人。”
陳友不理會她的忸怩,直言道:“說吧,有什么事。”
他一邊夾菜一邊問。
宋語微:“就是……想問問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
陳友:“想送我東西?”
宋語語看著碗里,心虛道:“我們在一起也挺長時間了,我想給你買禮物。”
見她這個樣子。
陳友故意道:“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相處了這么久我還沒送過禮物給你?”
“不是的!”
宋語微迅地抬起視線,害怕地連連擺手。
過于慌張,筷子都掉了。
陳友幫她撿起來,換一雙給她。
他平靜的動作和她過激的反應形成鮮明對比。
宋語微接過筷子,道歉之后說了謝謝。
陳友不急不緩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宋語微:“我沒怎么呀……”
一口咬死沒事,什么都不愿意說。
陳友有些生氣:“宋語微你到底要干什么?”
聽到語氣不對,宋語微蔫下腦袋。
雖說雷都不打吃飯人,可是陳友忍不了了。
他厲聲道:“給你零食你不肯要,買菜錢也不讓我付,還要給我送禮物。
“非得和我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錢都要算明白。
“要不是知道你還喜歡我,我都覺得是想和我分手。”
“分手”兩個字像是觸碰到了某種開關。
宋語微抬起頭來,眉眼耷拉著,連連求他:“不是的,我沒有那么想,你不要這么說。”
求饒姿態。
陳友沒有緩和,繼續道:“你自己多少工資不清楚嗎?
“每個月除去房租水電,還有一些日用品開支,你還剩多少?
“偶爾請吃飯就算了,還要給我買這買那,那你自己呢,不活了是吧?”
窘迫被揭露。
宋語微低下腦袋,捏著衣角,“我攢一攢還是可以的……”
還敢說這種話!
陳友直接過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子迫使她抬起頭。
近距離看著她,厲聲道:“宋語微你是不是想分手?還要算這么清楚是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事實證明,急了真的會上手。
看著少女眼里失措徘徊的眼淚,陳友意識到自己上頭了。
宋語微沒有任何反抗,任由他揪著自己衣領。
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她有些說不出來話,只能像撥浪鼓一樣搖著頭,心里好難受。
陳友松開手。
力道一松,宋語微重新在凳子上坐穩,就這么仰著腦袋看他。
陳友咽了咽,“對不起,我有些急了。”
宋語微快速抬手揩一下眼淚,“是我不好,你別說對不起。”
就算這樣子……她還是什么都不肯說。
陳友沒再繼續問,坐回座位吃飯。
飯桌上格外安靜,給她夾了些菜,緩和氣氛。
飯后。
陳友掃地擦桌,宋語微洗碗。
掃地的時候,陳友在想事情,有些分神。
也不知道宋語微什么時候洗完了,站在他身后,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和你分手。”
冷不丁。
陳友被她嚇了一跳。
“知道了,剛剛吃飯時候那是氣話。”陳友拍著胸脯解釋一下。
看著他滑稽的樣子,宋語微嘴角帶笑。
陳友也再次道歉:“剛剛那樣子兇你,對不起啊,我也是急了。”
宋語微搖搖頭:“我喜歡被你管。”
陳友無奈地看著她,“語微,那不是管教,是欺負。”
宋語微眨巴眨巴眼,“那我也喜歡被你欺負。”
陳友:“又說胡話。”
他邊說話,邊繼續掃地。
“管教是管教,欺負是欺負,被欺負了怎么可能好受?我剛剛就是做錯了。”
他不回避自己的錯誤,就算宋語微分不清,他也有責任講清楚。
絮絮叨叨講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宋語微聽懂了沒有。
看她懵懵懂懂的樣子。
陳友又想說她笨了。
在出租屋休息一會兒。
兩人像往常一樣出去散步。
想起被人說是擦邊女,勾引人。
宋語微連手的都不敢牽。
還有吃飯時候的事情。
她也沒有怪陳友。
她知道是自己迫切想要給他花錢的想法惹他生氣了。
是自己不對。
怕關系變差。
宋語微在某段路的時候,解釋道:“我知道自己掙的錢很少,但是我也想給你買點東西,想對你好。”
陳友:“你對我已經很好了。”
宋語微:“我什么都沒做。”
陳友:“總覺得自己做了很多,想讓對方對自己感恩戴德的人才是有問題。
“不過像你這樣,總覺得自己什么都沒做,也有問題。
“都是極端,壞習慣,得改。”
宋語微聽得云里霧里,“我不是很懂,但要是我做錯了,你管一下我,矯正一下,可以嗎?”
陳友:“當然。”
走了一段路。
宋語微又提出想要買東西給他。
陳友只好答應:“行吧,等下個月發工資了,你再給我買。”
聽到他松口了。
宋語微肉眼可見的開心,“那你想要什么呀?”
這個女朋友啊,高興的點好奇怪。
笨兮兮的。
陳友不由得失笑。
隨后他說了一套廚具。
他還說等廚具到了,想在出租屋和她學做菜。
之所以這么說,也是出于多方面考慮。
首先,確實沒什么想要的。
其次,實用一點的東西,她也能用到。
現在做飯用的那把刀,太輕太小了。
陳友試著用過一次,很難用,切菜切肉都不方便。
削水果都費勁。
趁這機會,讓她換一套。
“就這個嗎?其他呢。”宋語微記下,繼續問。
陳友:“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照顧你才故意說買這些東西?”
宋語微垂下視線。
心思又被看破了。
陳友:“宋語微同學,重點不是買什么,而是你要教會我做菜。”
他語氣嚴肅,鄭重其事。
宋語微抬起頭看他。
陳友繼續道:“私教很貴的,別太小看自己了。”
“噢。”宋語微呆呆的,被繞得有些糊涂。
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在照顧自己。
總之,既然是他想要的東西,也在自己能力范圍內,等發工資了就買吧。
小小的心愿被滿足。
宋語微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
步子也輕快了些。
她的小小心思呀,其實也很簡單。
——今天也為他花錢了。
我不是吸血蟲,沒有靠他養著。
我能好好地愛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