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自游道:“臣聽聞,今日寅時,岱傾寺佛塔中的佛舍利金光大作,兩相稍加聯系,便不難推斷。”
皇帝看起來興致不高:“接著說。”
“白鸛素有送子鳥之說,若落在誰家,那家便會有嬰兒降生,如今這么多一齊出動,從岱傾寺一路盤旋至督統府,那自然便是督統府有嬰兒降生,且此嬰必定與佛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近日京中盛傳,周督統的夫人懷了身孕,人人皆道其犯了七出之條,可依微臣看,此事另有隱情也說不定。”
肅王心道不好,這姜自游是有備而來,想著阻他一二,便沉聲道:“丞相是百官之首,說話可要注意分寸,若是胡言亂語,父皇恐怕會重新思慮,你是否能勝任如此高位。”
姜自游十分老道,聞言依舊不溫不火:“圣上,臣斷定,如此異象,正是象征著有佛子借助周夫人之體投胎轉世,送子鳥悲愴自戕,就是對世間不容其母之行的昭示。”
“簡直荒謬!”肅王怒斥道:“姜自游,你寒窗苦讀,就讀出這般可笑的觀點,欲蒙蔽圣聽?”
“就是啊,這太荒唐了,丞相這不是胡言亂語嗎?”
“神佛之說本就虛無縹緲,誰能解釋通透?你可真正親眼見過佛祖?”
百官也開始議論紛紛,各持己見,互不相讓。
姜自游繼續道:“佛經記載,佛祖的生父是凈飯王,生母是摩耶夫人,當年摩耶夫人在藍毗尼園的無憂樹下誕下了他,當時天空便出現了許多祥瑞的征兆,花園中百花齊放,香氣四溢。”
“可佛教中皆傳,摩耶夫人不受凈飯王寵愛,從未有夫妻之實,那腹中胎兒又是從何而來?”
肅王瞇著眼,從未聽說過姜自游與周亦卿有什么往來,此人為何要偏幫慕唯?
莫非是太子的意思?
不經意掃了太子一眼,太子就像沒事人一樣,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姜自游沒去理會肅王越來越黑的臉,自顧自繼續道,
“據說彼時摩耶夫人也被世人所不容,為了保全腹中胎兒受盡苦楚,后來佛祖降世,天下膜拜,若那時摩耶夫人遭人所害,哪還會有今日的蕓蕓眾僧,滿天諸佛?”
姜自游這一番「胡說八道」的說辭,倒是將眾人皆唬的一愣,紛紛詞窮起來。
大齊雖是佛教大國,但百官對佛經典籍和佛教傳說都是一知半解,姜自游怎么說,他們就怎么聽,拿不出一點論證反駁。
冷冷掃了府中門客一眼,肅王暗罵沒用,便冷道:“丞相也說是相傳,你以為父皇是三歲小孩子嗎?”
姜自游卻行禮作揖道:“臣斗膽,請圣上三思,若真是佛子轉世,必定會為大齊帶來無窮好處,不如等到嬰兒降世,看是否有祥瑞之兆,若沒有,再殺不遲!”
龍椅上的人始終默不作聲,場面又開始混亂起來。
“胡扯!若如此娼婦也能留下,我大齊豈不是要讓別國笑掉大牙?”
“你有何論據證明不是佛子轉世?”
“何需論據?沒有男子,女子怎會有孕?你們這是鬼神之說!”
“古時有名相夢中斬龍王,守護一方百姓,你如何解釋?”
“這…都是荒誕之說、荒誕之說呀!”
百官正爭論不下,殿外的內侍突然高喝:“太后娘娘駕到!”
爭吵聲戛然而止,太后?
逆著晨光,太后著一身華麗宮裝,在落櫻姑姑的攙扶下緩緩走上殿來,
“是何人大言不慚,竟敢妄稱這是鬼神之說,荒誕之說?”
路過慕唯身邊時停住腳:“周夫人,隨哀家上殿。”
慕唯忙垂首跟隨其后。
皇帝起身下臺迎接,行禮訝然道:“母后怎么來了?”
太后冷哼一聲:“若哀家不來,這九世功德的佛子,恐怕就要被這些蠢貨給害死了!”
皇帝素有孝子之名,眾百官一聲也不敢吭,噤若寒蟬。
太后繼續道:“皇帝,你來告訴他們,昨夜哀家同你說了什么?”
皇帝應道:“是,母后昨夜與孩兒說,已連續兩日夢到了送子觀音,觀音懷抱嬰孩,似有話要說,母后卻怎么也聽不到。”
“母后還說,若再逢此夢,就定是菩薩有言相托,無論如何,也要找到菩薩懷中嬰兒,好生保護。”
昨夜,太后依冷星所言,去養心閣尋了皇帝,提起夢境之事,皇帝本就偏信鬼神之說,乍聽之下就信了兩分。
“不錯!”
太后說道:“昨夜哀家又夢到了菩薩抱子,菩薩所言,字字句句哀家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百官面面相覷,總覺得這事情越說越玄,太后怎么也來橫插一腳?
“菩薩反復叮囑,此子已積累九世功德,此番下凡歷劫,便是要十世圓滿,她老人家尋遍眾生,才勉強尋到周夫人,與佛子命格十分契合,這才將佛子投入她的腹中!”
“可你們這些蠢貨,還有外面那些愚昧的百姓,竟想讓佛子胎死腹中,簡直愚蠢至極!”
太后看起來十分生氣,語氣凌厲,聽起來就更真了幾分。
肅王悄悄斜睨了慕唯一眼,見那人只一味低著頭不語,心里已是氣極。
若只有姜自游一人,他勉強壓的住,可太后一來便說什么夢境,連父皇都不敢忤逆的皇祖母,他這個做孫子的就更加沒有立場。
沒想到慕唯竟有太后的門路,實在可恨。
可是他已全部安排妥當,只差臨門一腳,怎能就此放棄?想了想,還是說道:“周夫人為何不語,難道是怕累及弟妹?”
弟妹二字他咬的極重,明顯是在提醒慕唯,慕宴書還在我手里,你想好了到底該怎么說話。
誰知慕唯一縮:“臣婦也曾夢到送子觀音…”
什么?
肅王只覺怒氣直沖天靈蓋,快要壓制不住,后槽牙被咬的吱呀作響,這女人竟臨陣倒戈,絲毫不怕他手里握著慕宴書?
給了門客一個眼神,那人便弱弱的提出質疑:“可是,此說畢竟虛無縹緲,如何能服眾?”
太后火力全開:“怎么,你是在懷疑哀家的話?”
那人繼續道:“微臣不敢,只是昨日,百姓憤憤不平,自發欲將周夫人沉塘,若沒有真憑實據,我等便有包庇之嫌,恐引發民變啊。”
這人只是個四品小官,并沒有太多的話語權,沒想到今日一開口,就給太后來了一招釜底抽薪。
言外之意就是,總不能因為你是太后,做了一個夢,就顛倒是非吧,百姓又不是傻子,不肯聽怎么辦?
正在心里洋洋自得,就有內侍急急從殿外跑來,邊跑邊喊道:“啟稟圣上,啟稟太后,宮門處突然圍上來許多百姓,大鬧著要肅王殿下歸還佛子!”
什么?
肅王鼻子都差點氣歪,這些刁民,怎么翻臉比翻書還快?
誰知內侍繼續說道:“岱傾寺的無痕主持也來了,說要請佛子回寺,受百僧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