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四月,春色向暖,風拂花葉。
周亦卿已走了二十余日,期間她寫了書信過去,回信的是魏繁樓,只有三個字:「死不了。」
仿佛吃下了顆定心丸,待此間事了,自己便動身去看他。
從岱傾寺回來后,她便開始著手整理有關南家的罪證,再經由青梧匯報,得知了兩條重要的線索。
南家除卻倒賣私鹽,還販賣人口。
京中時常有男童丟失,光是在京兆尹登記在冊的便有數百人,年齡皆在七歲上下。
她猜測,南家擄走這么多男童,應是與煉制長生丹有關。
那個方士只出現過一次,她已命青梧暗中尋找,若能找到,此人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阿澈已確定身陷皇宮,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便是南錦屏的表姐,咸貴人處。
咸貴人入宮多年,始終沒有子嗣,便與皇帝的長生夢沒有本質上的沖突,反而更希望皇帝能長命百歲。
看來,皇宮她實在有必要多去走動走動。
正好這幾日,歐陽皇后幾次派人傳話,請她往裕和殿坐坐。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去一趟丞相府。
許正南救下了一個難民,經十日救治,終于能下地走動,那么,拔起南家的計劃便被提上了日程。
此人名叫曹友德,礦洞塌陷之時,他剛好從小路溜出去偷懶,恍惚時聽到有人高喝,是周督統嫉恨南家八方來財,讓他們做鬼也別找錯人,緊接著就是一聲轟隆巨響,偌大一個礦洞瞬間塌陷。
有人僥幸沒死,卻身受重傷,可永州的郎中一個也不敢救,都說怕得罪了周督統,眼睜睜的看著那些人流血流死了。
剩下幾十個力壯的,義憤填膺之下便想上京告御狀,有的婦人死了丈夫,抱上孩子就加入了進來。
可真的出發了,事情就變的十分艱難,路上常有刺客追殺,次次都提是周督統的人,又次次不下死手,每次殺了一兩個就全部退走。
他們像被圈趕的鴨子,逃也似的進了京。
來是來了,但沒有門路,幾個貧苦百姓,別說告御狀,就連皇宮大門他們都靠近不得。
京兆尹一聽說他們是永州來的,更是連連搖頭,二話不說就將他們趕了出來。
他們只能沿街流浪,對周督統的恨意就愈發強烈,直到那天,有人偷偷告訴他,周督統的夫人有了身孕,他才想起,姓周的他們找不到,夫人還找不到嗎?
那人給了他一個地址,他們當即就趕了過去。
再然后,慕唯就出現了。
其實從肅王下令放箭開始,曹友德就知道,他們被人算計了。
等到在督統府醒過來,已不用慕唯再多說什么。
此事需有人上告,慕唯決定去找姜丞相。
姜煥近日十分苦惱,一直被丞相夫人逼著相看成婚對象,就連見到慕唯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阿唯,我娘她一定是瘋了。”
慕唯不由好笑,她倒是希望姜煥能安穩嫁人的,畢竟魏繁樓并非良人。
姜煥忽然道:“阿唯,你什么時候去看周亦卿,我和你一塊去吧!”
不等慕唯說話,鄭夫人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個死丫頭,你要去哪?”
丞相夫人本家姓鄭,是個外剛內柔的性子,聽說姜煥要離家出走,便氣勢洶洶,轉眼看到慕唯,一下子就溫柔起來。
“哎呀,這不是阿唯嗎?快、快跟玫姨進屋!”
被拉著坐下,鄭夫人始終拉著她的手:“可是有四個月了?”
慕唯笑道:“三個多月。”
“那是穩當了,也不怪你才來玫姨這串門兒。”
鄭夫人很健談,慕唯已很久不曾感受過來自長輩的關愛了,一不留神就被帶著說了許久。
“我都聽煥兒說了,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日后若受了委屈,盡管來找玫姨,玫姨給你做主!”
慕唯心中微暖,接連點頭。
說著,又橫了一眼姜煥:“你看看人家,馬上就有兒子了,再看看你,啥時候才能讓我抱上大孫子?”
姜煥正等的百無聊賴,突然又被母親一頓數落,臉色頓時就萎靡起來。
慕唯忙打圓場:“玫姨,今日我是專程來拜謝丞相大人的。”
鄭夫人一拍她的手:“哪能叫的那么見外?你姨夫沒在家,你再陪姨說說話,一會兒就回來了。”
沒想到這一會兒,直接就等到了夕陽西下。
鄭夫人又親自將人送到姜自游的書房,囑咐兩句后才離開。
慕唯瞧著,姜丞相對鄭夫人寵愛有加,百依百順。
“阿唯特來感謝丞相救命之恩。”
慕唯鄭重一拜。
姜自游笑道:“玫姨讓你喊姨夫,你就不要見外,免得叫她聽去,還以為是我兇了你。”
她只覺這一家人都和藹可親,姜自游也毫無架子,便依言喚道:“姨夫在朝上所說的典故,是真的嗎?”
姜自游卻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唬人的罷了。”
慕唯一愣,也不由好笑。
那時的姜自游一臉嚴肅,字字鏗鏘,她還以為他所說的都是事實。
從進府開始,氣氛始終輕松自在,慕唯也不再拘謹,直奔主題。
將曹友德喚了進來,便道:“他從永州來,想請姨夫幫他告御狀。”
“哦?”
永州一事,姜自游雖然知曉,卻并不十分了解內情,聽完曹友德的供詞,當即便十分震怒。
他一拍桌案:“肅王表面上愛民如子,沒想到背地里干的竟是如此喪盡天良之事!你今夜在府中住下,明日一早就隨我上朝。”
慕唯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又寒暄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姜煥正等在門外,見人終于出來趕忙上前問道:“阿唯,這些事無聊透頂,你到底什么時候去看周亦卿?”
慕唯壞笑道:“你是想出去散心,還是有想見的人?”
誰知姜煥忽然俏臉微紅,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
慕唯問道:“你喜歡他?”
“啊?誰說的,我見他就討厭,那種人,誰會喜歡他?”
一雙眼飄忽不定,衣袖還在手指上繞來繞去。
慕唯暗嘆,她明明沒有提魏繁樓的名字,姜煥就不打自招了。
終究人心難改。
她已動情,現在只是萌芽,不知還有沒有扭轉的可能。
次日,慕唯手持歐陽皇后的手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裕和殿。
來接引的玉笙悄聲說道:“太子也在。”
慕唯暗自點頭。
走過百花臺,那道淡黃色的身影便映入了眼簾。
“你來了?”
慕唯俯身見禮:“殿下萬福。”
太子揮手趕走了玉笙:“我聽說周亦卿快死了,等他死了,你就來給我做側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