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予澈的情況比慕嘉洛要好上一些,雖也不能開口說話,但神智尚算清醒,至少沒有陷入昏迷。
許正南做了初步診斷,血肉中的毒素已入肺腑,骨中也有,只是沒有慕嘉洛嚴重。
張四喜說,慕予澈的身體似乎對毒有著天生的抵抗,說百毒不侵不至于,但別人毒入十分,他就只入五分。
還問她是如何做到的,慕唯很無語,只好當場給了他一個白眼。
幾人不能一直待在皇宮,慕予澈便由青梧抱著,一路回了府。
許正南被歐陽皇后扣了下來,說要照顧龍體。
假死藥是許正南給的,那藥的時效足有十二個時辰,現在還剩兩個時辰,皇帝一直沒有蘇醒,歐陽皇后自然不放心。
慕唯沒再往乾清宮去,許先生手里握著皇帝的命,不會有危險,如今最重要的還是阿澈的安危。
當初剩下的一兩涼山雪被送去了寒山保存,需要有人去取,墨月對那段路十分熟悉,可眼下卻并未在府中,讓慕唯沒想到的是,雪妖竟然自告奮勇,頭也不回地往寒山去了。
寒山遠在極北之地,那里天寒地凍,雪路難行,慕唯有些擔心。
周亦卿道:“雪妖不是小孩子,別擔心。”
慕唯點點頭,轉身回了藥舍。
今天她有些乏累,神經太過緊繃了,突然放松下來,就感覺整個人松松垮垮的,加之已是四個半月,顯懷后身體沉重了許多,讓她不太舒服。
周亦卿有些緊張,始終將她攬在懷里護著,來到阿澈床邊時,還為她搬來一把軟椅。
魏繁樓仍在把脈,阿澈昏昏沉沉的睡著,整個人瘦弱不堪,看起來個子也不高,恐怕還不及周亦卿的肩,眼角唇邊都透著黑黃,皮膚帶著不健康的體色。
慕唯心里很不好受,阿澈今年才十二歲,就被人磋磨成這個樣子。
從她們回府,幾小只就圍攏過來,心情都有些沉重。
慕嘉洛的反應最為強烈,慕予澈承受的痛苦他全都感同身受,此時正緊握著雙拳,牙關咬的咯吱響。
“三…弟……疼…”
在慕嘉妍的照顧下,慕嘉洛已能勉強說出幾個簡單的詞,雖還不能連詞成句,咬字也十分怪異,但至少能讓人理解他的意思。
是啊,疼,一定是很疼的。
片刻后,魏繁樓欲先給阿澈施針,眾人就全都退了出去,等在院子里。
從夕陽西下,到月上柳梢,場面始終都詭異的安靜,沒人開口說一句話。
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反而是最親近的父親和祖母,這實在太過悲哀和諷刺。
不是說,虎毒尚且不食子嗎?
慕宴書忽然拉起周亦卿的手:“三姐夫,我父親和祖母他們,會被殺頭嗎?”
孩子的話就像一道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這種又愛又恨的感覺是很讓人崩潰的,一方面迫切的希望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一方面好像還殘存著一絲不忍。
幾只夜鶯的啼叫傳入耳中,顯得孤獨又寂寥。
周亦卿頓了頓:“謀逆之罪,殺無赦。”
“啊!”
慕宴書捂著嘴,被嚇了一跳。
慕苒之俯下身,以為他是犯了糊涂:“你看看二哥和三哥,再想想他們是怎么對我們的,你還覺得難過嗎?”
誰知慕宴書卻搖搖頭:“我不是為他們難過,我是想姨娘了,姐,姨娘怎么辦?要跟著父親一起被砍頭嗎?”
慕苒之的手一頓,很快又恢復正常,她摸摸慕宴書的頭,并未答話。
慕唯知道,慕苒之是不想讓她為難。
柳氏和黃氏做為慕云諫的妾室,按道理是無法置身事外的。
但先帝在時,曾明令廢除了誅九族、流放、連坐等法令,重新制定了律法、民法、商法,強調個人罪責就具體到個人身上,不準動輒成百上千的株連無辜。
也就是說,只要柳氏和黃氏能提供不知情的證據,兩人就可以免除罪責。
就像慕苒之姐弟和慕嘉洛兄妹一樣,他們一直住在督統府,就不必受慕家牽連。
可雖說理論上是這樣,但最終的決定權仍在皇帝手中。
慕唯拉過兩個妹妹的手:“我會盡力的。”
慕嘉妍道:“三姐姐,萬事莫強求,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自從救回了慕嘉洛,慕嘉妍的性子就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可能與涼山一行有關,總之,現在的她,似乎把一切都看透了,心如止水。
這樣一直等著也不是辦法,阿澈那邊他們是幫不上忙的,只要全權交給魏繁樓就好,催促著幾小只趕快回房就寢,她和周亦卿還得回宮去。
算著時辰,皇帝應是快要醒來了,周亦卿今日回京,且白日發生了那么多事,她們得去向皇帝復命。
馬車上,終于只剩下她和周亦卿二人,她有一肚子的話想問,眼下時機剛好,她打算給這男人來個出其不意,好讓他乖乖說實話。
她忽然抬起手臂,單手撐住了男人身后的廂壁,身子前傾,釋放出強烈威壓的同時,將他整個人都圈在了里面。
她本以為自己又帥又強勢,沒想到這瘦小的胳膊實在局促,一沖上去,自己的臉就與他近在咫尺,額頭都險些撞在他的唇上。
還沒等說話,她就覺得臉頰溫熱,差點就打了退堂鼓。
她瘦瘦小小,只能微微仰視著他。
不甘心地直了直身子,盡量讓自己能與他平視,但這樣做的后果就是,自己坐得又離他近了些。
并且,本來對著他的額頭,現在卻變成了自己的唇。
鼻尖與鼻尖的距離不足半寸,呼吸糾纏,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
慕唯覺得口干舌燥,仿佛有一團火在喉間燃燒。
撞上他漆黑的雙眸時,似有一種曖昧的情緒融進空氣中,抽絲剝繭一般發酵,擴散,又如水波般蕩漾無痕,心尖沒來由的狠狠狂跳,車內也忽然溫熱躁郁起來。
那雙眸子幽深炙熱,沒幾息,她就敗下陣來,慌亂的別開眼,感覺臉上溫熱滾燙,卻還是強自鎮定的問道:“那天夜里,你…你對我做了什么。”
明明是發起進攻的侵略者,此時卻變成了落荒而逃的小白兔。
“哪天?”
男人的聲音低沉醇厚。
“就…就是大婚那天。”
等了許久也沒有聲音傳來,再回頭看去,只見男人如水的眸中似有歡愉隱動,滿目的寵溺和愛意似能將她淹沒。
“我做了這個。”
男人忽然上前,單手扣住她的后腦,另一只手輕攬住她的腰肢,薄唇深情地貼了過來,那吻纏綿悱惻,溫柔繾綣,讓人心悸。
手指胡亂的掃著,不經意間,似乎碰到了他的衣領,藏在里面的喉結在她指尖輕輕滑了兩下。
男人抓起她的手,將人擁的更緊了些。
一切的一切,在此時此刻,都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