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子時將近,慕唯忽然發動了。
周府上下瞬間燈火通明,亂作一團。
府中早已備下兩個經驗豐富的婆子,聽聞夫人要生了,鞋子都來不及穿好,便匆匆地朝著產房奔去。
外面還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小廝連忙在院中掛起了擋雨的棚子,后半夜的風透著刺骨的寒意,眾人躲在棚下,仍被凍得瑟瑟發抖。
皇帝剛欲就寢,睡袍的帶子還沒系好,就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得頭昏腦漲,陳佑寧來報說是慕唯要生了,他只好又拖著沉重的身軀,在眾人的簇擁下趕了過來。
周亦卿十分緊張,一刻也坐不住,不停地在原地轉圈,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引的他心煩意亂,時不時就看向緊閉著的房門。
皇帝打著哈欠道:“亦卿啊,你坐下,晃的朕眼暈。”
周亦卿的掌心泛著一層冷汗,剛坐下,又不安的站起身。
慕唯的叫聲不時就從房中傳來,他根本坐不住。
雕花床榻上,慕唯的冷汗不斷從額頭滲出,浸濕了兩鬢的發絲,她的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抓出一片褶皺。
“夫人,再加把勁兒,就快生出來了!”
“別緊張,先深吸一口氣,再用力!”
兩個婆子輪番上陣,若魚和姜煥在一旁急得直跳腳,兩個小姑娘哪見過這種場面,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不知該做些什么。
“姜姑娘,人參呢?快,夫人沒力氣了!”一個穩婆突然喊道。
姜煥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去找人參,再小心翼翼的放在慕唯的舌下。
“若魚姑娘,快去打熱水!”
若魚被喊的一個激靈,隨即慌慌張張地往門外跑,情急之下,跟剛進門的嚴嬤嬤撞了個滿懷。
嚴嬤嬤手里正端著熱氣騰騰的水盆,險些被撞翻在地,滾燙的熱水被濺出了些許,灑在地上。
天色泛亮,雨水漸歇,房中的忙碌卻依然沒有停止,周亦卿再也坐不住了,抬步就想往房中走去。
嚴嬤嬤一看這架勢,急忙出來阻攔,雙手用力地把人往外推:“姑爺,你不能進來。”
周亦卿站在原地巍然不動,嚴嬤嬤推不動,只好苦口婆心地勸:“你一來,小姐的勁兒可就散了,萬萬進不得啊!”
他沉聲問:“還要多久。”
嚴嬤嬤答:“魏先生給的藥已經喝下去了,快了、快了。”
話音剛落,里面就傳出穩婆的聲音:“看到孩子的頭了,夫人,再加把勁!”
周亦卿緊攥著雙拳,腳步抬起又放下,心中滿是糾結,生怕真的會像嚴嬤嬤說的那樣,自己一進去,慕唯就會泄了力。
正躊躇間,院中的墨月突然喊道:“主子!你快看!”
周亦卿聞言轉身,只見院子里原本被冰雨打得垂頭喪氣的花朵,竟都緩緩抬起頭來,花瓣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晨光的映照下綻放出五彩的光芒。
天空的云層忽然退盡,一夜的冰雨在此刻徹底停歇,陽光探出頭來,灑下一層金色的光輝,整個院落都籠罩著一片祥和之氣。
幾道彩虹出現在天邊,層層疊疊地向上攀沿著,像是一座座絢麗的拱橋,橫跨在天際。
人們紛紛走出家門,駐足仰望,三三兩兩地低頭私語,片刻后,天空忽然又暗淡下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鳥群自天邊飛來,拍打著翅膀從眾人頭頂飛過。
鳥兒在周府上空盤旋著,發出清脆悅耳的啼叫聲,人群跟在下面,驚嘆不已,一個老丈激動地說道:“這是祥瑞啊!”
皇帝負手站在院中,喃喃自語:“竟真的有祥瑞降臨。”
緊接著,天空兀自傳來一聲震響,那聲音像是千年古鐘被重重敲響,又似是巨龍在咆哮,震得眾人的心神都隨之顫動起來。
隨著這巨響落下,送子鳥整齊地讓出一條道路,只見一只通體金紅的火鳳從天邊飛來,在空中帶出一片火紅的尾翼,宛如一朵朵燃燒著的火焰,它在周府上空盤旋了兩圈,最終緩緩降落在了產房上方。
火鳳昂首闊步,走了幾步,忽就低下頭去,兩個巨大的翅膀緩緩張開,做出一副臣服的姿態,這一幕實在太過震撼,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陣陣驚呼。
“天吶!那是鳳凰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鳳凰,這、這也太美了!”
“它是在朝拜嗎?天吶,它在朝拜誰?”
賢妃震驚地睜大了雙眸,急步來到皇帝身邊:“圣上,這…”
皇帝仰頭望去,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陳佑寧也站起身,心中滿是憤恨,他原本想著,若今日沒有祥瑞出現,就趁機讓父皇治慕唯的罪,可沒想到不但出現了滿天祥瑞,竟還引來這么一只火鳳。
他越想越氣,彎腰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朝著那火鳳扔去,嘴里還罵道:“裝神弄鬼,她不過是個臣婦,你為何要朝拜她?”
火鳳收起翅膀,緩緩轉過頭來,看向陳佑寧,那眼中似帶著獨屬于人類的情感,嘲諷、蔑視。
陳佑寧只覺內心深處猛地一顫,心底沒來由地涌起一陣慌亂,只一息,額頭竟冷汗涔涔,這感覺實在怪異,竟讓他再也沒有與火鳳對視的勇氣,慌張地低下頭去。
片刻后,火鳳忽然仰天長嘯,那聲音清脆嘹亮,響徹云霄,隨著這一聲清啼,產房里頓時傳來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穩婆激動地喊道:“生了、生了!是個小少爺!”
眾人再仰頭去看,火鳳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方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場美麗的夢境。
周亦卿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再顧不得什么火鳳,他面上泛著喜色,抬步就朝著產房走去,魏繁樓卻一把攔住他:“急什么?還有一個。”
周亦卿的腳步猛地一頓,還沒反應過來,房中就再次傳來穩婆激動的有些顫抖的聲音:“還有一個!是個千金,恭喜大人,是龍鳳胎!”
周亦卿如夢初醒,龍鳳胎?他竟然兒女雙全了。
兩位穩婆一人手里抱著一個嬰孩,滿面笑容地送到周亦卿面前,誰知周亦卿看也沒看,繞過她們,徑直就往內室走去。
產房內,慕唯的小臉煞白如紙,毫無血色,發絲已被汗水浸透,一縷縷地貼在臉頰上。
她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周亦卿心里一揪,忙來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焦急地問道:“阿唯,你怎么樣?”
慕唯緩緩睜開雙眼,看著周亦卿,眼中滿是疲憊與委屈:“我再也不想給你生孩子了…”
話還沒說完,她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周亦卿嚇得大驚失色,忙沖門外喊道:“魏繁樓、魏繁樓!”
魏繁樓被這吼聲嚇得一抖,忙三步并作兩步的沖進房間,來到床前,一把抓起慕唯的手腕,仔細地診起脈來。
兩息后,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事沒事,只是虛脫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