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風(fēng)依舊滿臉謙遜:“我對佛法所知畢竟有限,還請大師開解。”
老活佛點頭道:“我藏傳佛教中,雖有歡喜禪的法門,卻與男女之情并無關(guān)系。
人心自有佛性,奈何被肉身所困。修行之道,就是突破肉身桎梏,明悟至高佛理,方可悟道成佛。
金剛以明妃為空,明妃以金剛為空,共同體會極樂之境,以此突破肉身桎梏,忘卻肉身的存在,見色如見空,方可見性成佛。
這個過程中,金剛與明妃都是專注于肉體的大樂,心中想的都是突破肉身桎梏,卻與男女之愛毫無關(guān)系。”
蕭風(fēng)點點頭:“我?guī)熜忠渤_@么說,他說他在后宮辛苦,是為了平衡后宮,協(xié)理陰陽,絕非好色之徒。
這樣看來,我不但達不到金剛們的境界,甚至連我?guī)熜值木辰缍歼_不到,我喜歡女人純粹就是好色和愛情。”
老活佛見蕭風(fēng)認可,抖擻精神,指著措欽活佛說道:“措欽活佛乃是我們之中悟性極高的。
且三次轉(zhuǎn)世,功德深厚。按道理說,他在各方面的修為都該達到更高的境界才對。
只可惜在這一世年少之時,被情絲所纏,以至于屢次在開悟的關(guān)鍵時刻心魔擾動,難以突破。”
措欽活佛低頭不語,輕輕嘆了口氣。蕭風(fēng)對他的故事倒是略知一二,淡淡一笑,將一杯青稞酒一飲而盡。
青稞酒比起大明的代表性佳釀天賜小壇來,度數(shù)略低,也沒有那么濃厚的香味,但清冽爽口,別有風(fēng)味。
“措欽活佛,大明有位江南才子叫唐寅的,有兩句詩正適合你: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成佛固然是好,但極樂之境,極樂之佛,是否就是人想去的地方,是否就是人想要成為的存在,卻也難說?!?br>
老活佛詫異道:“天師此言差矣!既然知道有極樂之境,既然知道可成極樂之佛,怎么會不想去,不想成呢?”
蕭風(fēng)笑了笑:“蘿卜白菜,各有所愛。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自由意志。有人想成佛,必然就有人不想成佛,有何奇怪?”
老活佛愣了一下,他一輩子沒出過藏區(qū)之地,歷來只聽過修行不夠難以成佛,還沒聽說過誰壓根就不想成佛的。
在老活佛猶豫的時候,二活佛微笑開口,他的聲音醇厚深沉,悅耳動聽,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天師,人何以不想成佛?是因為受不了修行之苦,所以不敢奢求成佛嗎?”
不知不覺間,嘉靖最擔(dān)心的事兒已經(jīng)拉開了帷幕。
這次接風(fēng)宴,既是一次大戰(zhàn)前的軍事會議,其實也是活佛們希望度化蕭風(fēng)的弘法大會。
措欽活佛等一部分活佛,是因為覺得蕭風(fēng)與佛教有緣,度化蕭風(fēng)是大功德,但也并非是全部原因。
即使心里對蕭風(fēng)本人不感冒的活佛們,也認為應(yīng)該盡力將蕭風(fēng)度化,這就是出于更為現(xiàn)實的考量了。
嘉靖崇道抑佛,而蕭風(fēng)此時就是大明道門的代表性人物,之前因為祈雨等事,在民間影響力極大。
若是能成功度化蕭風(fēng)皈依佛門,那就相當(dāng)于此消彼長,一箭雙雕,能把一大批民間信眾從崇道變成崇佛。
而且眾人都知道蕭風(fēng)對嘉靖的影響力,如果再樂觀一點兒,沒準蕭風(fēng)能把嘉靖也掰彎了,從信道變成信佛,那功德可就大了呀!
此事若成,估計等這批活佛圓寂的時候,就不用再轉(zhuǎn)世了,西天方面得直接派出加長版的七彩祥云一起帶走。
蕭風(fēng)搖搖頭:“有人不想成佛,并非因修行太苦,而是根本就不想成佛。就算成佛唾手可得,也不愿成?!?br>
二活佛搖頭道:“世間從無這般人。凡不想成佛者,都是因為不了解何為佛,一旦了解了,人人都想成佛。”
蕭風(fēng)笑道:“為何一旦了解了何為佛,就人人都想成佛呢?”
二活佛道:“由苦向樂,本就是眾生之本性。眾生皆苦,輪回六道,無非大苦小苦之分。
便是道家修仙,入了天道,仙命有窮,也終將再入輪回。何況仙界也不是無苦之地,只是神通加持,逍遙自在,吃苦少些罷了。
所以六道眾生,既然都苦苦而樂樂,自然就應(yīng)向往成佛,向往進入極樂之境,怎會不想成佛呢?”
蕭風(fēng)笑著夾起一塊肉來:“活佛所言,眾生皆苦,六道皆苦,只是大苦小苦之分,我倒是明白的。
我有位娘子開了家醉仙樓,里面放辣椒的菜也分為六種級別,倒是與活佛所說的六道之苦十分類似。
按活佛所說,天道微苦,修羅道小苦,人道正常苦,畜生道大苦,餓鬼道超級苦,地獄道變態(tài)苦?!?br>
活佛們對視一眼,覺得這些名字起得十分古怪,但大體意思是沒錯的,便都點了點頭。
蕭風(fēng)嚼著肉道:“只是道家講陰陽相生,無苦不知樂,無善不知惡。人若至極樂,又是如何知其極樂的呢?”
二活佛微笑道:“這便是道家不足之處了。所謂陰陽相生,只合天道。佛法無邊,自在天道之上。
西方極樂之境,無苦自然極樂,純善自然無惡,人人為佛,無欲無求。佛光普照,何分陰陽?”
蕭風(fēng)又喝了杯酒:“西天極樂之境,各位可曾去過?若不曾去過,何以知之?”
二活佛道:“凡事非親見而可知之者多矣。佛學(xué)經(jīng)典,口耳相傳,自佛祖現(xiàn)世至今,并未斷絕。
如今的儒家人也未見過孔子,如今的道家人也未見過老子,何以都肯定他們的存在呢?還不是經(jīng)典流傳,師徒傳承嗎?”
蕭風(fēng)點點頭:“儒家人根據(jù)經(jīng)典和口耳相傳,相信有孔子,孔子也告訴儒家靠讀書知禮能治理天下。
如今的儒家確實也靠讀書當(dāng)官了,雖然治世之道靠的不一定是克己復(fù)禮,而是權(quán)謀和律法。
道家人根據(jù)經(jīng)典和口耳相傳,相信有老子,老子也告訴道家修身養(yǎng)性,調(diào)理陰陽,可以飛升成仙。
可老子從未說過仙界是什么樣的,即使道家經(jīng)典中,也最多描述一下仙人的能力,卻不涉及仙人的心情。
看傳說中,仙人無非是活得久,動得快,力氣大,會變形,除此之外,仙人也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甚至爭強好勝之心。
所以這兩位,都只是說讀書和修道能成為什么樣的人,可沒說過保證這個人就一定是沒有痛苦,只有快樂的。
為何佛家就敢保證修行后成為的佛,是能保證心情好的呢?這個根據(jù)來自于什么呢?佛家經(jīng)典可有解說?”
二活佛搖頭嘆息道:“天師以此歪理質(zhì)疑佛法,本身已入魔道。需知佛法一道,心誠則靈。
若心存疑慮,縱使天資再高,也難以修成正果。若一心向佛,縱使天資魯鈍,也可成就正果。
還望天師懸崖勒馬,停止不敬不尊的謗佛之舉,避免墮入無間地獄,千萬億劫,求出無期?!?br>
蕭風(fēng)默然片刻:“歐羅巴人信奉天主,以天主不可懷疑,不可論理,否則就會降下雷霆之怒,把人打入地獄。
而且他們還不光是拿上帝嚇唬你,還會親自操起十字劍來替上帝動手。誰敢說不信上帝,直接就替上帝代言干掉了。
當(dāng)然了,佛家比他們還是要好一點,只是詛咒人下地獄,并沒有真正動手物理超度誰墮入無間地獄。
可佛家既然慈悲為懷,何以世人不解佛法,欲求明晰,便會成為謗佛之罪?這與天主是不是有點像啊?!?br>
二活佛嘆息道:“天師對佛家成見甚深,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墮入無間地獄并非詛咒,更不是佛祖的懲罰。
人自身產(chǎn)生的業(yè)力,不敬寶經(jīng),懷疑佛法,自身業(yè)力就會發(fā)作,讓人死后進入無間地獄,佛法只是告知這種前景而已。
也就是說,是你的行為導(dǎo)致你墮入地獄,佛法告知你也好,不告知你也罷,你都會進入無間地獄的。
甚至都不需要你宣之于口,只要你在心中謗佛,也是一樣會業(yè)力纏身,這么說你明白了嗎?”
蕭風(fēng)苦笑道:“這么一說,倒是明白多了。只是另有一種說法,若是我自己默默地不信佛,業(yè)力就小。
若是我把對佛的懷疑說出口,引起了其他人對佛法的懷疑,那就是斷絕了別人的慧根佛緣,業(yè)力就大,可對?”
二活佛連連點頭:“不錯,阻斷他人信佛之道,乃是大罪。便是不信佛法,也當(dāng)謹言慎行,不可妄言。
尤其是以天師在民間的影響力,更不可妄言不信佛法,否則其惡業(yè)果報過于慘烈,便是我等全力為天師除業(yè),也難以超拔?!?br>
蕭風(fēng)點點頭:“多謝活佛好意。其實我只是不明白兩點,這兩點,我并非針對哪個宗教和信仰。
我對所有宗教都十分尊重,但不符合這兩點的宗教,我總是覺得不可理解,也就難以深信。
我并非謗佛,也并非詆毀天主,更不是像萬歲一樣一味地崇道,我一切的依據(jù),都是同樣的兩個標準。
其中一個標準,就是信仰自由,允許人信或者不信,這一點,佛教在大部分地區(qū)已經(jīng)做到了?!?br>
一直閉口不言的大活佛忽然開口了,他一開口,整個宮殿內(nèi)都清晰地回蕩著他的聲音,猶如洪鐘大呂。
這位大活佛,不但佛法修為精深,而且內(nèi)力也必然極深。佛門之中,本就有許多外人不知的修行法門,武道也在其中。
“天師的另一個標準,我能猜得出來,只是,卻無法給出天師一個滿意的回答,這也是佛法玄妙之處?!?br>
眾人都看向大活佛,顯然不像大活佛的反應(yīng)那么快,蕭風(fēng)也莊重的向大活佛點頭為禮,示意大活佛繼續(xù)。
“天師的另一個標準,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宗教,無論經(jīng)典如何浩瀚,邏輯如何嚴密,教義中總會是存在疑問的。
既然有疑問,就該允許人質(zhì)疑,質(zhì)疑被消除后,人們自然就會更加信仰,更加虔誠,方為正道。
可很多宗教的教義,包括佛法在內(nèi),卻并不容人質(zhì)疑,質(zhì)疑就是不誠,不誠就是有罪。
這看似十分過分。天師,不知貧僧所說的,可對嗎?”
蕭風(fēng)點點頭:“活佛所說,正是蕭風(fēng)心中疑問之一。既然佛法無邊,又愿意普度眾生,何以不容人質(zhì)疑?
人非皆為圣賢,豈能生而知之?人非皆為佛子,豈能生而信之?知識需要學(xué)習(xí),難道信仰就不需要嗎?”
大活佛搖頭道:“天降甘霖,難活無根之草;佛法無邊,難渡無緣之人。
見佛而不喜者,已屬緣淺之人。見佛而生疑者,自是無緣之人。人心自有佛,何須學(xué)而后知?”
蕭風(fēng)想了想:“按大活佛所說,蕭風(fēng)見佛而生疑,疑惑不解則不能知自身佛性,自是無緣之人。
既然佛法無邊,難度無緣之人,措欽活佛還一心想要度化我。
質(zhì)疑佛法,如同謗佛,度一個謗佛之人,是否對佛不敬呢?”
大活佛笑道:“人不信佛,則易造惡業(yè),若能度化,則世間惡業(yè)減少,這是大功德。
何況佛說眾生平等,是指最終歸宿;而在這紅塵世間,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度化后的功德也不同。
如一國君主崇佛,則世間多一片佛國凈土,佛子們更容易修行,更容易成佛,功德自然比一個普通人信佛更大。
所以度化天師,不僅是直接的功德,更有眾多善果。便如地藏王菩薩發(fā)愿度化地獄惡鬼一般,雖難亦行。”
蕭風(fēng)苦笑道:“想不到度化我的功德能和度化惡鬼相提并論了。地藏王菩薩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措欽活佛的大愿不會是:蕭風(fēng)不信佛,我也不成佛吧?措欽活佛啊,別這么發(fā)愿,我會影響你成佛的速度的。”
措欽活佛雙手合十,十分嚴肅地點點頭:“我愿意等著你一起踏入西方極樂世界?!?br>
蕭風(fēng)苦笑著說:“心是好心,聽起來總是有點別扭。不過這里面好像有個死結(jié)。
既然佛法不需要解釋,可我又是個凡事必須弄清楚才肯相信的人,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度化我呢?”
大活佛緩緩道:“佛法并不是不可解釋的,只是很多人的智慧,根本就到不了能聽懂解釋的層次。
古語云:夏蟲不可語冰。要想向夏蟲解釋清楚何為冰,只有讓它親自見到冰才可以,言語無法解釋。
當(dāng)初佛祖及其弟子行走于世時,世間多得是天師這樣的質(zhì)疑佛法之人,但那時是正法時期啊。
佛祖及其弟子顯示神通,便可讓人們瞬間明白極樂之境,猶如讓夏蟲見到了冰一般。
可如今已是末法時期,我等幾世修行,也不過自身能對極樂之境有些許領(lǐng)悟,卻無讓人共享的神通。
所以天師之惑,乃是今日眾多佛緣淺薄者共同的困惑,也是佛法對我等僧人的最大考驗啊。”
蕭風(fēng)悵然道:“看來我是生晚了,若是有幸生于正法時期,心中一切困惑便可迎刃而解了。
只是活佛所說之理,我仍有一點不懂,還請賜教。
夏蟲問冰只是不自量力,妄圖弄懂自己壓根弄不懂的東西。但不自量力并不是罪,也不該有什么罪業(yè)。
夏蟲不可語冰,也是指別人無法對夏蟲解釋清楚冰這種事物,卻不是別人不可以對夏蟲解釋冰這種事物。
何以佛法就不能質(zhì)疑其中的困惑?疑問就會產(chǎn)生罪業(yè),當(dāng)著其他人的面問罪業(yè)就更大,這是何道理?
為何僧人們就不能給質(zhì)疑者解釋佛法的困惑?難道努力嘗試為別人解釋佛法,本身不也是功德嗎?
若是能讓質(zhì)疑者僥幸聽懂,從此皈依佛門,自然是大功德;就算努力失敗,沒有成效,也沒有什么壞處吧?”
蕭風(fēng)這番話,讓大活佛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對蕭風(fēng)罪業(yè)越來越重的惋惜。
“天師,此時我向你解釋其中道理,就很艱難。
佛曰:不可說。一說即是錯。說了就是因,錯的就是果。
佛法淺顯易懂處,人人皆無疑問,自然不必說。佛法精深微妙處,人人皆生疑問,卻又不可說。
僧人修為有深淺,許多僧人自己尚未參悟透,只靠著虔誠信佛艱難前行,如何能為他人解說?
便是高僧大德,自身領(lǐng)悟了,也未必能以言語說出領(lǐng)悟的萬一。當(dāng)此時,說了即是錯啊。”
?。ㄔ俅螐娬{(diào),我對所有宗教的標準都是一樣的,就是信仰自由,允許講理。而且這只是我個人的標準,請大家不要受我的影響,看書而已,不要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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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度化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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