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站在府衙后院的閣樓上,憑欄遠眺。
九溪的街面上還是如往常一般熱鬧,仿佛昨日城中的大動干戈并沒有影響半點這里的繁華。
晨光從東邊的云罅里漏下來,落在遠處的屋脊與旗桿上,像薄薄鋪開的一層金。
南市那邊,已經能聽見隱約的吆喝聲與車輪聲,更遠一些,城門方向塵煙微起,是早市商旅入城的動靜。
黎珩此刻眼神放空,似乎落入了某些思緒之中。
閣樓下方,腳步聲輕得像風擦過瓦檐。
黎珩不回頭,只淡淡道:
“來了?”
婁仲厚在階下止步,垂首低聲:
“老爺。”
他沒有多言,先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回報札子,雙手奉上。
黎珩接過掃了兩眼,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沐童他們去了撫烈司?”
黎珩問。
“是。”
婁仲厚聲音仍平。
“沐大人昨夜取了手令,今晨未及辰時便與宋旭在捕盜司會合。
方才有人來報,他們已去撫烈司借北邊鄉里的撫民使名冊與駐點圖,隨后出城了。”
黎珩把札子折回去,指尖敲了敲欄桿。
“他們帶了多少人?”
“宋旭帶了十名捕盜,皆換常服,沐大人獨行跟隨。
黎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北門方向那一點薄塵上。
“動得倒快。”
他輕聲道。
婁仲厚不接話,只靜候吩咐。
黎珩把札子塞回袖中,側頭問道:
“赤雷在哪?”
“在外院演武場,教宿衛陣列。”
“叫他來。”
婁仲厚無聲退下。
片刻后,樓下傳來甲葉輕響,赤雷上樓時步子仍穩,雖剛剛傷愈,肩背卻像鐵打的一樣。
見黎珩立在樓口,赤雷抱拳:
“主公。”
黎珩指了指北門方向:
“城外北邊,沐童和捕盜司的宋旭追著一條線去了,你領三十騎,輕裝,追上去配合。”
赤雷眼中一閃:
“喏。”
黎珩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不許越俎代庖,若遇到賊人,與他們配合拿下便是。”
赤雷領命,轉身便走。
樓梯上甲葉聲漸遠,黎珩重新回到欄邊,目送那三十騎從府衙側門疾出,蹄聲敲在石路上,像一串短促的鼓點,迅速融進城門外的塵光里。
......
北門外,官道兩旁農田漸次展開,稻穗初黃,在晨風里漾起一層層淺金色的浪。
項瞳與宋旭他們卻也沒有時間去欣賞這鄉野的寧靜景象,他們一行人出了城,便一路沿官道往北疾行。
“先去松林鋪。”
宋旭指尖點在手中的地圖上。
“那里是北邊各鄉鎮的交匯處,到地方先問問撫民使,他們熟悉鄉情,或能問出些線索。”
走了約摸半個多時辰,前方道旁出現一處岔路,路口立著木牌,上書“松林鋪”三字。
宋旭示意車隊轉入岔路,路變窄了,兩旁松林漸密,陽光被枝葉篩成碎金,灑在顛簸的土路上。
又行了五六里,前方豁然開朗,一片平地上散落著幾十戶人家,多是土墻茅頂,偶有幾間青瓦房,顯是鄉中富戶。
村口一棵老槐樹下,搭著個簡陋的茶棚,一個五十來歲的獨臂老漢正在棚下燒水。
宋旭讓其余人都在村外樹林邊守著,只帶項瞳與一名喚作“阿柴”的精瘦捕盜進了村。
三人走到茶棚前,宋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木桌上:
“老丈,討碗茶喝。”
獨臂老漢抬頭,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尤其在宋旭腰間那隱約的隆起處停頓了一瞬,才咧嘴笑道:
“客官稍坐,水就滾。”
他舀了三碗粗茶端上,看似隨意地問道:
“幾位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是走親還是訪友?”
宋旭喝了口茶,笑道:
“老丈好眼力,我們是城里的布商,聽說鄉里今年收成好,想來看看行情,收些土布,不知這松林鋪,可有好織戶?”
老漢“哦”了一聲,眼神里那點警惕淡了些:
“織戶啊...村西頭劉寡婦家手藝不錯,她閨女也能織。客官若要收,老漢可帶你們去。”
“那倒不急。”
宋旭擺擺手,壓低聲音:
“老丈,其實我們還想打聽個事。
城里有個親戚,前些年把個孩子送到北邊一個什么...育嬰堂?說是管吃管住,還能學點手藝。
我們這次來,也想順道看看,若是好,家里還有個小子也想送來。
不知這附近,可有這樣的地方?”
“育嬰堂?”
老漢眉頭一皺,搖頭道:
“沒聽說過。咱們這兒鄉里鄉親的,誰家孩子沒處去,都是東家一口西家一口拉扯大,從沒聽說有什么育嬰堂。”
項瞳心中微沉,與宋旭交換了個眼神。
宋旭卻不氣餒,又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推到老漢面前:
“老丈再仔細想想?或許不叫育嬰堂,叫什么...善堂?慈幼院?總之是收留孩子的地方。”
老漢看著那碎銀,喉結動了動,眼神閃爍起來。他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湊近低聲道:
“客官...你們打聽這個作甚?”
宋旭嘆道:
“不瞞老丈,我那親戚送孩子去后,頭兩年還有信捎回,后來就音訊全無了。
家里老人惦記,這才讓我們來尋,老丈若知道些什么,還請指點,這點心意,就當茶錢。”
老漢猶豫片刻,終于將碎銀攏入袖中,聲音壓得更低:
“松林鋪是沒有,不過...往北再走三十里,有個叫‘野狐嶺’的地方,那嶺子地力在咱們這可是少見的貧瘠啊...聽說種啥都不長苗...
前兩年是來過一伙人,在那建了個莊子,收些孤兒乞丐...但...”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懼意:
“但那地方邪性,嶺子本就荒,少有人去,聽說那伙人闊氣的很,給足了供奉,得了那的士族老爺允諾劃了地界,不許外人靠近。
有鄉民好奇去瞧過,說那莊子修得齊整,墻高門厚,里頭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孩子念書的聲音,但從不見孩子出來玩耍。
后來...后來也就沒人去打聽了。”
“野狐嶺...”宋旭記下這名字,“那伙人是什么來路?”
老漢搖頭:
“說不清,看著像城里來的,穿得體面,說話也和氣,多的...也不曉得了。”
宋旭面色不變,又問了那莊子的具體方位,老漢連說帶比劃,說是在野狐嶺北坡的一片坳地里,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進出,很是隱蔽。
問清了線索,宋旭起身道謝,三人離開茶棚,往回走時,宋旭低聲對項瞳道:
“沐大人,看來是找對地方了,野狐嶺...這名字就不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