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怕,在火場里的絕望,在醫院醒來時的恐慌,還有這一路上的顛沛流離,全都化成了洪水猛獸,沖垮了她的堤壩。
“大哥……”
林卿卿往前邁了一步。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不管不顧,沒有任何猶豫地,撞進了男人的懷里。
秦烈渾身一僵。
他兩只手尷尬地張著,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那小小的身體,隔著兩層布料在發抖。
她在哭,卻沒發出聲音,眼淚瞬間就打濕了他胸口那塊布料,滾燙得灼人。
秦烈慢慢收攏雙臂,一只手攬住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腦勺。
“嗯,在呢。”
簡單的幾個字,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林卿卿抓著他背后的衣服,手指扣得很緊,哭得渾身抽搐。
李東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
他也想抱他大哥,但他這會兒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也沒他的地兒。
“別傻站著了。”顧強英涼涼的聲音插了進來,“我看你都要脫水了。”
顧強英伸手扣住了李東野的手腕,修長的手指搭在脈搏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然后松開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手電,對著李東野的眼睛照了一下,“心率一百二,低血糖,脫水,還有內傷。老四,你命挺硬啊,這都沒猝死?”
李東野被強光晃得閉了眼,偏頭躲開:“三哥,別咒我。”
顧強英冷笑一聲,把手電收起來。
他的視線轉向了還埋在秦烈懷里的林卿卿。
秦烈的外套大得很,罩在她身上像個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袖子長出一大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細伶伶的。
顧強英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圈青紫色的瘀痕。
等林卿卿哭的差不多了,秦烈那邊還有活兒,就讓林卿卿先去顧強英那邊的醫療帳篷里。
醫療帳篷里的煤油燈火苗跳動,把顧強英的身影投在帆布壁上,扭曲成一團。
顧強英把藥箱擱在搖晃的木桌上。他伸手拉過一張小馬扎,指了指對面,“坐下。”
林卿卿沒挪窩。
“還要我請你?”顧強英把鑷子扔在托盤里,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卿卿這才慢吞吞地挪過去,半個屁股挨著馬扎邊緣,兩只手縮在袖子里。
顧強英沒等她自已伸出來,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袖口被推上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胳膊。在那截細細的骨頭上,一圈青紫色的瘀痕橫在那,皮肉破了。
顧強英盯著那傷口看了幾秒。
“J市的門檻這么硌人?”他拿過蘸了藥水的棉球,按在傷口上。
林卿卿疼得往回縮,手腕卻被死死攥著,動彈不得。
“是我自已弄的。”她低著頭。
“你自已能把自已捆成這樣?”顧強英手上的力道沒松,棉球在傷口邊緣反復擦拭,“這印子深淺不一,掙扎的時候勒出來的。李東野沒把你護住?”
林卿卿咬著嘴唇,沒接話。
顧強英把臟了的棉球扔掉,又換了一個,“疼就說,別在這兒跟我裝硬氣。”
林卿卿還是不出聲。
她看著顧強英低頭處理傷口的側臉,感覺顧強英今天有點兇巴巴的,一改之前溫溫柔柔或者笑里藏刀的樣子。
“三哥,四哥也受了很多傷。”林卿卿小聲說。
“我知道。”顧強英眼皮沒抬,“讓他先吃點東西,緩一會兒我再去看他。”
“老三,還沒弄完?”
帳篷簾子突然被人掀開,蕭勇的大嗓門先沖了進來,跟著進來的還有熱氣。
他光著膀子,胸口全是汗,手里拎著個鋁飯盒。
顧強英沒回頭,“急什么。”
蕭勇走到跟前,一眼看見林卿卿手腕上的青紫,眼珠子當場就紅了。
“這誰干的?李老四也是一身傷,你倆到底干啥去了?”蕭勇把飯盒重重往桌上一擱,震得藥瓶亂跳,“我得找老四問問去!”
“你消停點。”顧強英把紗布纏上去,打了個利落的結,“要是還有力氣就去搬石頭,別在這吵我,我心煩。”
蕭勇粗聲粗氣地喘著,兩只手在褲縫上使勁搓,“卿卿,你在這先將就講究,再有幾天咱就能回去了。”
林卿卿抬頭看著蕭勇,勉強笑了笑,“二哥,我沒事。”
“還沒事呢!人都瘦了一圈!”蕭勇把飯盒蓋子揭開,里面是黏糊糊的白米粥,上面還蓋著個咸鴨蛋,“趕緊趁熱吃了。老子守著鍋熬了好半天,沒人敢搶。”
林卿卿接過飯盒,粥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過來。
“老二,你去看著老四,讓他別亂跑。”顧強英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他那腿上的燙傷再不處理要爛了。我那邊還有患者等不及,等我忙活完了,盡快過去找他。”
蕭勇瞪了顧強英一眼,“老子這才剛看見卿卿!”話雖這么說,他還是轉過身,罵罵咧咧地掀簾子出去了。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卿卿捧著飯盒,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顧強英靠在桌子邊,手撐著桌面。
“林卿卿。”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林卿卿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手到底怎么弄的?”
林卿卿放下勺子,“就……就是……”
顧強英倒是不怨李東野,但他看不慣自家人在外面受欺負。看她和李東野都是一身傷,覺得心里窩火,再加上忙得幾天沒怎么睡覺,這會兒情緒也不太好。
外面的爭吵聲打破了帳篷里的壓抑。
“我都說了不行!哪有讓大男人看婆娘身子的道理!”一個粗魯的男聲在泥地里炸響。
林卿卿順著掀開的簾縫看過去。
一個穿著破爛對襟衫的漢子正拽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胳膊,死命往回拖。那女人疼得彎著腰,額頭上全是冷汗,大腿根處的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
“我是醫生。”顧強英走出帳篷,聲音冷硬,“她失血過多,再不處理會出人命。”
“那也不成!”漢子梗著脖子,唾沫橫飛,“這是我婆娘!除了老子,誰也不能看!名聲壞了,你賠得起嗎?”
周圍聚了不少災民,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縮著脖子看熱鬧。
那女人虛弱地倒在泥水里,嘴唇發青。
“三哥。”林卿卿走到顧強英身邊,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漢子面前。
“我來吧。”
漢子愣了一下,打量著林卿卿。她身上還穿著秦烈的外套,雖然狼狽,但那張臉在這里美得有些扎眼。
“你是誰?”漢子警惕地問。
“我是他帶的學徒。”林卿卿指了指顧強英,“我是女人,我給她包扎。你總不能看著你婆娘死吧?”
漢子遲疑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林卿卿。
“你真會弄?”
“我在村里幫著接過生,也處理過傷口。”林卿卿撒了個小謊。她在青山村確實跟在顧強英身后看過不少,但這還是第一次挑大梁。
顧強英在后面挑了挑眉,沒拆穿她。
“行……那你弄。那個男的,你遠點!”漢子指著顧強英喊道。
顧強英冷笑一聲,轉身進了旁邊的臨時棚。
林卿卿讓人把女人抬進旁邊的空帳篷。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還想跟進來的漢子說:“你在外面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帳篷簾子一拉,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林卿卿跪在泥地上,手有點抖。
她從藥箱里翻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那女人的褲腿。
傷口被木刺扎得很深,翻開的紅肉里還嵌著木屑。
“忍著點。”林卿卿輕聲安撫著。
她學著顧強英的樣子,先清創,再止血。
溫熱的血沾在她的指尖上,粘稠得讓人不適。但奇怪的是,這一刻她竟然一點也不害怕。
被需要的感覺,比躲在男人身后尋求庇護更讓她覺得踏實。
一個小時后,林卿卿從帳篷里出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外套的袖子挽到了肘部,手上還有沒洗凈的血跡。
那漢子急忙沖上來,“怎么樣了?”
“傷口處理好了,沒傷到骨頭。”林卿卿把洗干凈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但這幾天不能沾水,也不能下地干活。”
漢子探頭往里看了看,見自家婆娘已經睡穩了,這才尷尬地搓了搓手,“妹子,多謝了。”
顧強英走過來,順手把林卿卿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提了提,“止血帶勒得位置稍微偏了點,下次注意點。”
林卿卿有些驚訝,“你看見了?”
“剛才端熱水進去的時候看見的。”顧強英輕拍了拍她的背,“你去歇會兒,有事我再喊你,不會讓你閑著的,但你也別讓我們擔心。快去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