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巫的巫咒祝福一共念了兩遍。

    第二遍時夏蒼直直地看著前方，那柔和慈祥的眼睛仿佛了時間與空間，與萬年后的葉羲對視在了一起。

    骨杖杖身上浮現出刺目的光芒，巫咒祝福中的每一個字符驀然化作了肉眼可見的綠光巫紋，每一個玄奧的巫紋都擁有著無上的力量，像是從天而墜的流星，一顆顆轟然砸在附近的空間上。

    在這樣龐大的力量下，空間發生了劇烈的震顫與嗡鳴聲，然后漸漸扭曲。

    葉羲什么都聽不見了，只能看到這些綠光巫紋向自己身上飛來，然后如雪花落在水面上一樣，一觸碰到他身體就消失不見。漸漸的，隨著融入的巫紋越來越多，他的意識海中似宇宙塵埃凝成星球一般，凝出了一個繁復的圖騰印記。

    這個印記不是葉羲在剛才的記憶中看到的夏部落圖騰，而是和涂山的圖騰結合后，誕生的一個全新的圖騰。

    這個圖騰有代表莽蒼的山，有追逐太陽的人，也有代表希望的曦光，比葉羲看到的任何圖騰都要繁復神秘，吸引目光。

    它微微發著光，在葉羲的意識海中滴溜溜地旋轉著。

    四周的畫面像被揉成一團的畫布，扭曲著漸漸縮小。

    而葉羲分明看到，夏蒼祖巫在念完咒語之后，瞬間沙化為了一地塵埃，而原本光芒萬丈的骨杖也一下黯淡下來，孤零零地獨自佇立在地下溶洞中。

    轟！

    所有畫面驟然消失。

    葉羲重新回到冰冷的地下溶洞里。

    風停了，身后幾千具枯骨依然保持跪拜的姿勢，似懺悔似禱告。

    一切恍然若夢，葉羲呆立了一會兒。

    然后放開已經隱沒光芒的骨杖，退后兩步，和千具枯骨跪在一起，對著骨杖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此刻他心潮無比澎湃起伏，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匯成了一句：“……我已經來了。”

    您放心吧，您的愿望也一直是我的愿望，

    謝謝您熬盡心血為人族做出的一切。

    葉羲站起身來，邁過遍地的枯骨，重新握住骨杖，然后一用力，將骨杖徹底從地里拔出。

    此刻的骨杖已經重新變成那樸實無華的樣子，但葉羲知道，它的力量強大到可怕。祖巫把一部分巫力封存在了這根骨杖里，以供他的繼承者在遇到困境時使用。

    葉羲把掉落在地上的黃玉撿起來，又對這遍地骸骨鞠了個躬，才往溶洞外走去。

    四周的炎紋蕨依舊大放光芒，巖漿一樣的紋路似乎要流出火來，原本伸展在入口處的蕨葉條猛然縮到洞口中，像蛇一樣繞在葉羲附近，葉片無風自舞，沙沙作響。

    葉羲手中的黃玉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掉落在了地上，可這些炎紋蕨絲毫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他甚至一點熱度都感覺不到。

    甚至葉羲有一種感覺，它很激動，很想把葉片也貼在他身上。

    葉羲知道，這炎紋蕨是夏蒼祖巫在尋找同族的路途中，生了惻隱之心，偶然從蟲口底下救出來的。在臨去前，又親手放到碧水池中，囑咐它好好守護這里的。

    過了近萬年，這叢炎紋蕨還是原先的那一株嗎？如果真的是，那么它就這么在這個小小的山洞里，渡過了近萬年的孤獨時光嗎？

    它現在這么激動，是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夏蒼祖巫的熟悉氣息嗎？

    夏蒼祖巫啊……葉羲心中長嘆一聲，對這萬年前的絕世人物憧憬不已。

    一路上，炎紋蕨自動把蔓延在地面上的蕨條給收攏起來，給葉羲讓出道路，它們不遠不近地聚攏在葉羲身邊，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半包圍的空心球。

    “葉大人——！葉大人你怎么樣，還活著嗎？！”

    “大人——！！”

    遠方傳來夏部落人擔心的叫喊聲。

    他們見葉羲久久不上來，后來洞里又吹起狂風，現在還看到炎紋蕨驀然全部鉆入洞口。再也忍不住全都忍不住跑到洞口旁，趴在洞口處向下張望大喊。

    葉羲腳步頓了頓，轉身對身后的炎紋蕨道：“送我上去吧。”

    話音剛落，龐大的炎紋蕨叢立刻像柳條一樣纏了上來，卷住葉羲。如今的炎紋蕨葉已經不會傷害葉羲了，他被這么纏繞著，甚至一絲熱度都感受不到。

    炎紋蕨叢像流水一樣卷著葉羲，把他包裹成一顆球，然后猛然加速，不到半息時間就把人從幾百米遠的地方送到洞口底下，然后像噴泉般轟然鉆出地面。

    夏部落人猛然看到炎蕨紋沖上來，驚慌地后退了幾大步，后來卻發現根本沒有熱度，才勉強止住了腳步。

    纏成球狀的炎紋蕨一根根散開，露出里面握著骨杖神情柔和的葉羲。

    夏部落人震驚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為什么炎紋蕨沒有熱度？為什么它會把葉羲送上來，剛剛在地下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會有狂風？還有他手中怎么會有骨杖，剛剛在地下究竟發生了什么？

    狳酋長是夏部落的酋長，是知道這根骨杖代表什么的，他倒吸了一口氣，呆呆地看著那骨杖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渾身像擺子般劇烈顫抖起來。

    噗通一聲，狳酋長結結實實地跪下，頭對著葉羲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再抬起時，昏黃的老眼中已然全是淚水，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狳……狳，拜，見巫！”

    葉羲連忙扶起他。

    想到剛才在地下溶洞里夏部落最后一個戰士豕說的話，葉羲心里就對這個老人滿心愧疚。他知道自己以前冤枉狳酋長了。

    他看不起這個老人諂媚兇獸，匍匐在兇獸腳下。可其實，這個老人只是不想讓夏部落就此消亡啊！這個老人能力有限，只能用這種方法，讓夏部落繼續艱難地存活五十多年。

    而狳酋長百般哀求葉羲去山洞取骨牌，想跟葉羲去涂山，也只是覺得這是最有可能保住夏部落人的方法。

    他們一邊艱難地活著，一邊等待希望。

    好在，他們真的等到了。

    其余夏部落人愣在原地，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狳酋長一邊擦淚一邊呵斥他們：“還不快拜見巫！”

    見其余夏部落人呆立的樣子，狳酋長恨鐵不成鋼地打他們：“葉大人繼承了我們祖巫的傳承，他是我們夏部落的巫啊！我們的巫啊！！”

    “夏部落……的巫？”

    “我們夏部落又有巫了？！”

    幾名夏部落人呆了好一會兒，眼眶越來越紅，然后哆哆嗦嗦地跪了下來，帶著哭腔一個個說。

    “夏部落伶……”

    “完倫……”

    “木青……”

    然后一齊聲嘶力竭地大喊：“拜見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