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鳥兒生來就是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羽毛太過絢爛。
無論兒時第一次從電影中看到,還是日后再回想起來,每一次,阿彌都會為這句話驚嘆不已。
但我們不需要把漂亮的鳥兒關起來,我們只需要做個溫暖舒適的鳥窩就好。
當它需要翱翔時就盡情地張展翅膀飛向天空,當它需要落腳點時,可以隨時回到家。
或許這對于晴朗來說,才是能平衡命運天秤的最好方式。
獲悉了身份真相之后,晴朗也經過許多天的自我拉扯。
他不能用自己的心情影響本來就心煩意亂的阿彌,索性找到鄞谷,在一個阿彌入睡后的夜晚,與這位曾經的好友,一起坐在戶外階梯上,看了許久的月亮。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但我的確有些糾結……留在花園里,我就是一臺機器人,我可以繼續陪伴阿彌,和她一起平靜地生活;但回到卡徠科技,我就能繼續曾經的研究,真正地弄清楚,我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鄞谷看得出來,他已經發現了阿彌對他坦白的故事中,仍然具有缺失的一塊。
只是出于對阿彌的信任和保護,他不愿意逼問和強迫她,寧可自己吞咽這種對未知之物的茫然。
年長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其實你目前的情況,也有些類似于一種精神疾病的范疇,也許使用相關的治療方式,也能幫助你恢復一些記憶……但旁人的建議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首先要搞清楚,你的心到底在哪里……”
鄞谷的語氣有些重了,青年藍色的眼睛也暗淡下來。
“我明白……但我不敢告訴她我的決定……其實,比起現在選擇我需要成為誰,我更想追求的,是這個實驗當初的意義,以及我加入這個項目組的原因……為什么我寧愿冒著死亡的風險,也要做這件事……”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哪怕是人格被解離,眼下的晴朗依舊表現出了與安森同樣的精神執念。
鄞谷抽不下煙了,他在地板上按滅了煙嘴,悵然若失地看著遠處的月亮。
清亮的月光,把他的思緒捎去了多年以前。
成立研究項目組之初,身為機械師的鄞谷是為了更好地研究智能機器人,宮舜是為了想辦法“復活”自己的母親,而安森與宮舜的想法如出一轍,不過他知道死去之后萬事皆空,他并沒有過分執著于過去,而是更瘋狂地追求著,永恒的生命。
天才與瘋子,不過只有一線之隔。
不管是意外遺忘還是刻意逃避,人生之路上必經的每一個路標,都不可以省略,它們構成了此時此刻完整的自己。
就算所有人都不和晴朗提起當年與阿彌相關的事,但在那場車禍中同時死去的她的父親,依然會一次次把晴朗推向命運的囚籠。
在這個節點上,他無可避免地,要直面自己內心最為真實的需求。
但他也會無可避免地發現,就連自己曾經加入項目組的決定,也受到了南宮彌的影響。
鄞谷也不知道,這樣讓他繼續追究下去到底好不好,畢竟稍微提到一點“小晴朗”的事,都可能帶給他強烈的情感波動。
萬一這些東西會將他徹底帶走,鄞谷突然覺得,就這樣放棄所謂的人生追求,就這樣在花園餐廳,用一臺機器人的身份,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好像也不錯。
但晴朗畢竟不是他,他遲早有一天,會再次張展屬于他的,絢爛的翅膀。
春日的氣溫一天比一天暖和,花園里的風景也越發引人注目。
耀眼奪目的黃木香開花了,在餐廳門前的拱門上撒下來金黃色的一片。
新種下的藍雪花也綻放開了藍色的噴泉,倚靠在寬敞的玻璃窗外,坐在室內時,可以看見垂落下來的綠色枝條和冰藍色的花朵。
瑞拉花園里的草坪不多,很多小徑都是不規則的石板鋪就而成的。
石塊的縫隙間,播撒滿了地被植物的種子,像熊貓瑾、新西蘭半邊蓮、姬巖垂草,臨春時便開始冒出青綠的嫩芽,到了人間四月時,無數可愛的小草花,就開成一塊綿延無盡的碎花地毯,把周圍高低不一的植株巧妙地連成一片。
阿彌喜歡在這種野蠻生長的花草間散步。
在櫻花花期快要結束時,她突然想起去年開園之前,晴朗曾和她一起在枯葉凋零的櫻花樹下漫步的場景。
等到了春天,一起到鮮花盛開的地方散步吧。
腦海中有低語一閃而過。
如今滿園花開,她也到了兌現自己的承諾的時候。
第一批永生花制作完成,客人們再次前來,取走自己的勞動成果。那天晚上下班之前,阿彌忽然找到晴朗,告訴他:“今晚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外面散散步吧……再晚一點,恐怕櫻花都要掉沒了……”
顧主眼里的笑意,薄如星光。
晴朗沒有拒絕的理由,盡管他知道,阿彌即將和他說的那些話,他可能并不想聽。
那一晚空氣清新、花香怡人。
少了冬天的清冷枯澀,撲面而來的晚風散發著濃郁的青草氣息和春日的微醺感。
阿彌身著米色的半高領打底衫,外著一件棕色的長款薄絨外套,雙手放在衣兜里,站在路邊的櫻樹下靜靜地等候著黑發青年的到來。
她已經想好了,要用什么樣的表情和語句開場。
等到那修長俊秀的身影,在坡上迎著月色緩緩出現時,阿彌沖他揮揮手,綻放出一個明朗的微笑:“晴朗,在這邊!我們就在這附近走走吧,這里一整條路上,都種滿了八重櫻,晚上特別好看。”
她的長發披在肩頭,夜晚的路燈在她的周身盈滿一圈淡淡的銀色光輝,看起來有一種別樣的溫柔,以及,別樣的距離感。
心情默默地沉到了谷底,但晴朗仍然淺笑著點了點頭,踩著滿地的落花,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