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拉說，她要給自己的女兒取名為‘瑞拉’，說是她的孩子是在花園長大的，希望能得到我的允許……”

晴朗安靜地走在她身邊，微微道：“那你怎么回答她的呢？”

“我說這是她的自由，想給孩子取什么名字都可以，我是個外人，沒有干涉的權利。”

“只是外人嗎？”

阿彌微愣，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青年的笑容在月光下明朗了幾分，“在她看來，你應該是她的救命恩人……”

阿彌輕笑，看向遠處的花樹，聲音悠遠地說：“她和你說了一樣的話，但其實，我并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么善良的人……之所以幫助別人、做一些所謂的好事，興許只是因為我遵循著已故親人的教誨，又或者是……我想要得到什么……有些人信佛是因為生性純良，有些人信佛，卻是為了贖罪……不然怎么會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種話呢？”

她長嘆一聲，停頓片刻，在走到另一棵花樹下時，才繼續(xù)開口道，“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店里來過一個女客人，很年輕，像個學生。那時我們花園還有月租房的業(yè)務，她來餐廳之后，就問我媽媽能不能借宿幾天，按照月租價格的按天數(shù)給我們付租金。可花園里的客房都是要預約的，她只住幾天，可能會影響到其他客人的計劃，我媽媽就拒絕了她……可我們都沒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有人在附近的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等到警察上門的時候，我媽媽才知道，頭天晚上被她拒絕的女孩，跳河自殺了……”

伴著死亡陰影的故事，讓清澈的碧眸掠過一絲微妙的隱動。

“怎么會這樣，警察調(diào)查清楚原因了嗎？”晴朗看向她，若有所思地問。

“應該調(diào)查清楚了，但我不清楚。”阿彌無奈地聳聳肩，“因為我那時太小，我媽媽也不會和我詳細地談論這些細節(jié)……這件事也和她沒有直接關系，可能她覺得自己是那個女生生前見過的最后一個人，所以內(nèi)心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吧……我猜，她肯定在無數(shù)個夜晚反問過自己，為什么當時要拒絕那個向她求助的可憐女孩，會不會當時同意讓她暫住幾天，就可以挽回一條鮮活的生命呢？”

在當年那個與自身毫無關系的意外發(fā)生之后，阿彌曾見過尹山奈獨自坐在后院里，看著陌生女孩離世的新聞暗自落淚的樣子。

秋季的風有些蕭瑟，紫藤花葉也開始枯萎，破碎的花葉沿著地面走過，她的媽媽擦了擦眼角，姿容傷懷得仿佛一張破碎的畫。

“明明還在花一樣的年紀，說沒就沒了呢……”

她垂著頭低聲自語，在看見阿彌過來之后，又馬上打起精神，將可愛的女兒緊緊擁進懷里。

“媽媽，你在哭嗎？”

“沒有……我只是，有點遺憾……”

剛剛才念小學的阿彌弄不清楚她的意思，虛張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她。

尹山奈調(diào)整了呼吸，笑著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阿彌啊，你一定要記得，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內(nèi)心的善良……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的一句話，一個善意的舉動，會給他人帶來怎樣的改變，興許只是一個問候，就能讓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人，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頭……

“我希望，你今后的人生都不要有遺憾，若干年后回頭去看當時的自己，不會說出‘你為什么要這樣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問句，而是能夠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當初能做這個選擇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們的人生，都不會筆直無誤地走下去，但無論何時，媽媽都希望你對自己做的事，都能感到問心無愧，還有，絕不后悔……”

母親的諄諄教誨猶在耳畔，夜風輕撫而過，帶來一片紛紛揚揚的落花。

沐浴在花香和月色之中，阿彌又一次看見了尹山奈微笑的臉，不禁輕聲嘆道：

“總之呢，在這件事發(fā)生之后，她就總是對我說，要做一個善良的人，為有需要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雖然現(xiàn)在看不出來，但總有一天，好運的天秤會向我傾斜……幸福的生活都是相似的，苦難的人生卻各有不同，為了不讓她失望，我也會盡可能地這樣做，哪怕不能落到實處地做點什么，但我也要說些好聽的話，至少能讓那些處境糟糕的人心情好點……”

“嗯，我也看出來了……無論是對有著被霸凌經(jīng)歷的秋鹿鹿，還是在家庭中倍感壓迫、企圖逃離的利澤拉，亦或是，總是惹你生氣的宮舜，我看得見，你已經(jīng)對身邊的人，展現(xiàn)出了足夠多的善意……”黑發(fā)青年平靜地與她對視，溫柔的目光似乎要透過她的眼，流淌進她的心里，“那么，事到如今，好運的天秤已經(jīng)向你傾斜了嗎？”

在夏日的雨夜中，以為要和萍水相逢的初代體就此訣別的阿彌，第一次和他提到的“天秤”的事。

直到這一夜舊事重提，阿彌才恍惚意識到，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久。

但即使過去這么久，她仍舊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誰知道呢，興許，還要再等等吧……”她攤攤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他們走在街邊，抵達了山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透過貼著廣告貼的玻璃櫥窗，還能看見掛著拖鞋的貨架。春天來了，毛絨棉拖也換成了亞麻質(zhì)的春秋室內(nèi)拖鞋，再過一個月，可愛的卡通涼拖鞋也要備上。

阿彌不想刻意回想，但周邊的一切，都在一點點腐蝕她的神經(jīng)，讓她不停地往回憶里躲。

在山頂別墅熬過的第一個雨夜，她的機器男友給她送來了干爽的涼拖鞋。

在為她穿鞋的那一瞬間，那時還溫柔體貼、無比感性的晴朗，又在想些什么呢？

現(xiàn)在去問身邊的他，恐怕也找不到當初的答案了吧。

“晴朗，你覺得，在這個花園里工作的人，他們都開心嗎？他們都喜歡這里嗎？”

“當然。”機械青年毫不猶豫地回答，“你為他們提供了很好的環(huán)境和待遇，甚至還盡力幫助他們，給他們創(chuàng)造了足夠多的情緒價值……”

阿彌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深深地看向眼前的人，“那你認為，他們會為了當下讓他們感覺開心的一切，而永遠留下來嗎？”

春夜多情，她的笑容卻不達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