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的回答一說出口,迎面便飛過來幾本折子,兜頭朝陸卿砸了過來。
那一沓折子雖然單看每一本都不算特別厚重,但是架不住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劈頭蓋臉砸過來,正中陸卿面門,把他的頭都砸得歪向一旁。
折子嘩啦一聲掉落了一地。
高公公也被嚇得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把臉埋在袖子里,整個身體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一下。
錦帝站在書案后面,因為氣憤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角青筋暴露,看起來也著實是被氣得不輕。
他看著一絲血跡順著陸卿被砸中的額頭緩緩滲出來,順著額角往臉頰上一點一點流下去,皺緊的眉頭又微微松了松。
“人死不能復生,我一直以來,都不希望你被過去的事情裹挾,那會讓你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所以很多事情,我此前并沒有主動與你說起過。
你那時候畢竟只是一個不記事的嬰孩兒,我希望你能夠活得輕松自在,不要被那些已經(jīng)注定無法挽回的事情牽絆住。”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反方才的勃然大怒,語重心長道:“但是隨著你一天天長大,我也知道,你或許是因為血脈的牽絆,或許是受外面風言風語的影響,開始蠢蠢欲動,想要打探當年的事情。
我沒有阻攔你,還讓你做金面御史,給了你一個外人不知曉的身份,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還調(diào)了尺鳧衛(wèi)供你差遣。
你說得對,你這個金面御史的確幫我分擔了許多我不便親自過問、親自插手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呢?
你私下里對當年事的打探,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并沒有過問太多。
結(jié)果呢?過了這么久,沒想到你并未查出當年事情的真相,反而還跑去外面受人蠱惑,道聽途說,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錦帝說完,緩緩嘆了一口氣,仿佛方才拿一摞奏折砸向陸卿的那一個動作已經(jīng)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姿態(tài)有些頹然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公公也慌忙在一旁伸手試圖攙扶,生怕錦帝不小心傷著。
陸卿額頭上的血已經(jīng)流到了鬢邊,不過他就好像毫無察覺似的,垂著眼,目光從面前的那些凌亂的奏折上面掃過,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眼看向錦帝。
“陛下似乎有些健忘了。”陸卿語氣如一潭死水般開口說,“尺鳧衛(wèi)雖然聽我差遣,做的卻也是在陛下與我之間傳遞消息的事,歸根結(jié)底,他們都是陛下您的眼睛和耳朵。
您若不愿意,有他們在側(cè),我在外面又能查得到什么呢?
我能看到的,也不過是陛下您想讓我看到的罷了。”
錦帝臉上的表情在陸卿說完這一番話之后,就變得十分復雜了,似乎有些傷感,又有些失望,更多的自然還是憤怒。
“好,好,好!”他長嘆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既然今日你我已經(jīng)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當年的事情,就干脆由我來親自告訴你好了!
當年你祖父和你父親帶領(lǐng)族人隨我一同征戰(zhàn),四處平亂,立下了汗馬功勞,結(jié)果就在我準備受禮的前夕之間遭遇橫禍。
那天是你祖父的大壽,我本意是要親自過去套一杯壽酒喝一喝的,無奈事務纏身,只好令人送了好酒過去。
不曾想過了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就聽聞了噩耗。
之后,立刻親自帶人趕了過去,趕到的時候,只看到滿院子咽了氣的男女老少,一番搜查后認定并無活口,全都已經(jīng)死了。
就在快要離開的時候,聽見一旁的屋子里似有嬰兒嚶嚀,又好像貓叫,于是令人過去查看,結(jié)果從墻壁的暗格當中發(fā)現(xiàn)了你。
你那會兒還在襁褓當中,不會自己躲進暗格當中,于是我叫人仔細查看,發(fā)現(xiàn)你家人及族人賓客皆死于前庭,身上并無任何傷痕,像是中毒暴斃,其余仆人也大多是在陳尸于前庭,只不過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被人扭斷了脖子。
唯有一個乳母打扮的婦人死于內(nèi)宅院子里頭,同樣是被人扭斷了脖子。
而你被發(fā)現(xiàn)的那一間房,距離乳母死的地方也不過隔著一個院子而已。
當時有人推測,應該是那位乳母需要照顧嬰兒,所以被留在內(nèi)宅之中,不用到前面去伺候宴席,也沒有和其他人吃一樣的東西。
她應該是在內(nèi)宅聽到了什么聲音,察覺到有些不對,所以把你提前藏了起來,之后找機會想要跑出去查看或者求救,但最終還是遭了毒手。”
陸卿面無表情地聽著錦帝講述,陸朝也認真地抬眼看著錦帝,聽他說話。
關(guān)于陸卿族人的事情,這么多年來,錦帝始終諱莫如深,他身邊的人要么為了迎合他,要么出于別的目的,大部分也都不提不講。
所以這一次不止陸卿,就連陸朝也是頭一回聽說當年的那一樁慘劇。
“當天晚上,經(jīng)過了仔細清點,你全族上下,包括家中女眷和仆人在內(nèi),幾乎無一幸免。
除了被藏在暗格里面的你之外,在核對家中下人名冊的時候,最初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仆人。
此人不是你們家的家生子,是你祖父與父親隨我一路平亂的時候,途中收下的饑民。”
錦帝說到這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過去和陸卿的祖父等人一起打交道的過往,似乎有些傷感,頓了頓,緩了一口氣,似乎說起這個話題來還是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一旁的高公公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幫他倒了一杯茶遞到手里,好讓他能夠潤潤嗓子。
“我也派人立刻出去四下尋找,過了一段時間,倒是找到了,”錦帝喝了幾口茶,開口繼續(xù)說,“被找到的時候,他的尸首就在良州地界的一條河邊上,面朝下泡在河水的淺灘中,已經(jīng)被魚給啃食得不成人樣,要不是身上穿的是你家中下人的衣服,恐怕都很難辨認。
不管這人是趁亂逃跑的,還是吃里扒外給人做了內(nèi)應又被滅口的,至此你那一門除了你這個當時還在襁褓中的嬰孩兒之外,就再沒有旁的活口,事情也就沒有再繼續(xù)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