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街道行人稀落。衣車的轟鳴與燈火通明一同褪去，廠房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顯出一種被抽空后的、凋零與孤寂。
“媽媽，我們要去哪？”空無一人的公交站臺，程為止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母親。裴淑今日打扮得很是時髦，妝容也精致，這讓程為止感到一絲陌生的不安。
裴淑像是才回過神，皺眉說道：“怎么穿的這件？”
為了方便搬家，她特意套了件短款的外套，與身旁的人相比，確實有些不顯眼。
“沒事，這不正好去幫你搬東西嘛……”程為止笑了笑。
剛好公交車到站，裴淑也來不及說話，就拉著她往上走，同時小聲說道：“沒事，待會兒我們正好去逛一逛，有啥喜歡的盡情買。”
程為止瞳孔放大一些，下意識地摸著有些空癟的口袋。
“媽媽，我……”
兩人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裴淑坐在里面，從挎包里掏出一只口紅對著小鏡子補妝。留意到那眼角的幾道皺紋，眼神難免露出傷感，“你老漢拿了那么一大筆錢去買車，我們買件衣服又有啥問題？”
程為止頓時明白了裴淑的憤怒源于何處，當即就收聲坐在位置上。
一路上車子晃晃悠悠，總算是到了大商場的門口。
裴淑握住程為止的手，就要朝著一家手機店走，口中還詢問道：“曉不得你喜歡啥樣的，要不然買個跟小霞一樣的？”
程為止腳下一頓：“啥子？”
“為為，你也不小了，該有個自己的聯絡方式。”裴淑語速又快起來，“現在家都不在一處了，找你還得東借西借，麻煩死人！上回我同學來尋你，人影都沒見到，嚇得我……”她拍著胸口，后怕的神情不似作偽。
程為止眼里那點被強壓下去的期盼，悄悄亮了一些。
以前家里生意好，爸媽早早地在家里安裝了電腦，程為止接觸過網絡，知道上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也能了解到最為流行的事物。
可自從踏入了那座工廠，程為止就像是把過往的記憶全部壓著內心深處。現在再度翻找出來，她還有些膽怯與緊張，手心都開始冒汗了。
“走吧！”裴淑在前面，主動與一些售貨員開始商量，并拿起一個個樣機開始試用。“來，為為，你看這個銀色的好看不？”
銀色的手機殼，在店堂過于明亮的燈光下，折射出一種不屬于她的、輕盈的未來感。程為止指尖剛觸到那冰涼光滑的表面，心跳便快了幾拍，像做賊。她幾乎能想象掌心出汗會在這殼上留下難看的指紋。她猛地縮回手，聲音低而堅定：“就那個黑色的吧。”
黑色厚重，沾了灰也不顯眼，像她該有的樣子。
“一個小女孩買這么老氣的？！”裴淑顯然不太滿意，對著手旁的幾款淺色手機依依不舍。可程為止就是對那款黑色的拍照手機很是中意，尤其是它流暢的邊框和線條感，讓她第一次體會到，想要抓住一個喜歡事物的沖動。
“好吧好吧，隨便你，以后可別后悔！”經過售貨員勸說以及程為止的堅持，裴淑還是爽快掏錢付款。
“妹妹，你媽媽對你可真好，這手機可是好幾千塊呢。”售貨員幫忙開單據的時候，笑瞇瞇地看著程為止，不過程為止卻只是淺笑一下，并未接話。反倒是裴淑閑著無事，與其閑聊了幾句。
新手機插卡后，兩人并未著急離開，而是站在原地擺弄了幾下。
“你先耍下，有問題好去找店家。”
裴淑百無聊賴地看著四周，余光卻掃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宛如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就拉著程為止的手，急急忙忙往前走。
“誒，為為，你看那是不是俊林？”
程為止慌張又寶貴地將手機套上贈送的透明保護殼，然后很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服內袋里。這才抬眼看向前方，一眼就瞄到了挽著兩個女孩，說說笑笑的程俊林。
“估計是朋友之類的吧，這商場，來逛街很正常。”程為止幫著解釋了一兩句。
裴淑壓根不相信，撇嘴說道：“一般這個時間都是情侶來耍，哪有像他這樣，身旁跟著兩個女生的……”
兩人說話間，程俊林與女生們一起坐在了電影院前，然后開始買票等待。
“正好有空，我們先看看他們要做啥。”裴淑放緩腳步，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眼神一直緊盯著幾個年輕人。
程為止在一旁有些坐立難安，尤其是想到可能會被堂哥發現，更是尷尬極了。還好，對方一直顧著與女生們聊天，這空蕩的等待區，居然沒有發現異常。
“俊林，我們先去趟洗手間。”離電影開場還有一會兒，女生們先起身去了角落。而程俊林則是笑著點頭，等人一走，那臉上的輕松愉悅瞬間消失不見，然后焦急地拿出手機來。
“滴”的提示音后，很快就被接通。
程俊林站起身，一邊留意著女生們的方向，一邊急促地說道：“媽，你再給我打點錢……”
“前天不是才給你五千，咋個那么快就花完了？”不知道是不是誤碰到了免提，三媽的大嗓門頓時從電話那頭鉆了出來。
程俊林趕忙捂緊聽筒，表情難堪地繼續求助：“我這不是在完成你們給的任務？要不給錢，那兒媳婦可就沒影啦！”
兩人拉扯了一陣兒，程俊林才心滿意足地掛斷電話，然后就看到他手機震動了幾下。
“嘖嘖，這追女娃兒，真是費錢啊。”裴淑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不知道是譏諷還是感慨。她忽然轉過頭，盯著程為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記到，以后哪怕窮死，也莫要為男的一點小恩小惠昏了頭。不值當。”
話砸在地上，空氣靜了一秒。程為止看見母親眼里一閃而過的、復雜的痛楚。這話，不知道是在說她，還是在說她自己。
裴淑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拽著程為止就往外走。
剛出商場，一陣冷風猛地灌來，將兩人的頭發吹得凌亂不堪。天色倒是放晴了，是那種慘淡的、沒有溫度的晴，不像前幾日那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沉。
“走，”裴淑捋了把頭發，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利落，“回去搬東西。”
裴淑一通電話過去，就瞧見一輛半新的三輪車停在了街道口。等她們乘坐公交車回去時，那司機還很是不滿地控訴：“都說了早些來等著，咋個這樣磨磨蹭蹭。”
裴淑臉上堆滿笑意，解釋道：“不好意思哈，師傅你到了就先幫我們送進去嘛。”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是幾個檔口附近，周邊還有一些公寓出租。街道旁堆放著大垃圾桶，還有一排排的摩托車停在樓下，只留下一小塊行走的通道。不過，到處都貼著瓷磚，看起來比以前在江南大橋的出租屋要干凈整潔許多。
“呵，妹子，你這錢可沒有算上搬東西的費用！”司機幾下就將貨物放在地上，壓根不管裴淑的控訴，就一腳油門轉身往外走。
“等等，我們之前可說好了啊……”裴淑還想要理論，可對方已經不愿意多說，一會兒離開了視線。裴淑氣得不輕，直接在原地叫嚷：“真是個黑心的！”
程為止在旁邊艱難開口：“算了，媽媽，我們自己搬也行。”
裴淑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滿又無奈道：“我這手，舊病復發了，不能搬重物。”要不然也不至于提前約人來搬家。
“沒事，你留在這守著，我來搬。”程為止本身個子就長得要比裴淑高一截兒，再加上這段時間在工廠里的鍛煉，力氣也增加許多。
“你能行嗎？”裴淑有些放心不下，打算再去街邊找幾個跑摩托車的男人來幫忙抬東西。
一雙手拉住她，輕聲解釋：“反正也就百來米的距離，一會兒就能搬完的。”
只有一個人的行李，算不上太多，不過裴淑還裝了幾箱子的“產品”和所謂的“高科技儀器”。剛抬起來的時候，她還謹慎地叮囑：“千萬別磕著了，這可是我們翻身的幫手！”
程為止不懂她的用意，但從紙箱上貼著的說明書來看，估計只是一些美容用品，便點了點頭，向裴淑新租的房子走去。
幾乎五六箱，每個都沉甸甸的，像是搬動一大塊石頭。“新家”在五樓，走上去耗費了不少功夫，不過是個小套間，廁所和廚房是分割開的，還有個小陽臺。
“喲，你們是新搬來的租客？”等程為止終于將最后一個行李搬到走道上，裴淑正好與站在門口的鄰居說話，那人拿眼神打量完她們，擺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其實我男人也死得早，這么些年就一個人拉扯著兒女長大……”鄰居嬢嬢語出驚人，讓程為止都不知道如何接話，只能趕忙進屋收拾東西。
裴淑卻笑著附和：“是啊，男人家沒用，只能我們自己頂起這個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