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nèi)，青銅獸爐中升騰著裊裊青煙，檀香的馥郁氣息在殿內(nèi)縈繞。
殿外風雪呼嘯，殿內(nèi)卻溫暖如春，八盞鎏金宮燈將整個殿堂照得通明。
楚寧方才那番話語仍在殿內(nèi)回蕩，八大世家的家主們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
楚寧一襲玄色龍袍，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座的八位家主。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了這些世家大族的心思。
在眾人沉默之際，他輕拂衣袖，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風雪中。
“砰！”
李崇猛地一拍案幾，上好的青瓷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在紫檀木案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
這位行伍出身的隴西李氏家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濃密的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團。
“他以為憑幾句話就能說服我們？癡人做夢！”李崇的聲音如同悶雷，在殿內(nèi)炸響。
他粗壯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一個外來之君，也敢在我大周皇宮如此囂張！”
崔高懿聞言眉頭緊蹙，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輕響。
他環(huán)顧四周，壓低聲音道：“李公，慎言！這麟德殿內(nèi)不知有多少女帝的耳目，小心隔墻有耳。”
李崇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怕他作甚？這里是大周皇宮，不是他楚國的地盤！”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燭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他楚寧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趁亂崛起的暴發(fā)戶罷了！”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高懿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了李崇的手臂。
他能感受到對方肌肉的緊繃，仿佛一頭隨時可能暴起的猛獸。
崔高懿的目光掃過其他幾位家主，見他們神色各異，有的面露憂色，有的則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李公息怒。”
崔高懿溫聲道，手指在案幾上蘸了茶水，寫下“慎言”二字，又迅速抹去。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先出宮再從長計議。”
殿外的風雪愈發(fā)猛烈，狂風裹挾著雪花拍打在雕花窗欞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響。
八位家主紛紛起身，侍從們連忙上前為他們披上厚重的大氅。
李崇的大氅是上好的黑貂皮制成，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與他陰沉的臉色相得益彰。
就在眾人準備踏出麟德殿時，一名身著絳紫色官服的內(nèi)侍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殿門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內(nèi)侍面容白凈，眉眼低垂，聲音卻異常清晰：“楚國皇帝陛下有令，請王家主單獨一見。”
這突如其來的傳喚讓七位家主的腳步同時一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王衍。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衍身形瘦削，面容儒雅，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召見而微微變色。
“可知楚國皇帝陛下找我何事？”王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內(nèi)侍依舊低垂著眼簾，只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楚國皇帝陛下只吩咐帶王家主過去，其余并未多言。”
殿內(nèi)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李崇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而崔高懿則若有所思地捋著胡須。
其他幾位家主交換著眼色，顯然都在猜測楚寧單獨召見王衍的用意。
王衍深吸一口氣，環(huán)視眾人：“諸位不必擔憂，王某先去一探究竟，若是不放心，可在此稍候片刻。”
說完，他不等眾人回應(yīng)，便跟著內(nèi)侍踏入風雪之中。
穿過幾道回廊，內(nèi)侍將王衍引至一處僻靜的偏殿。
與麟德殿的富麗堂皇不同，這座偏殿布置得極為雅致。
殿內(nèi)點著數(shù)十支紅燭，燭火在寒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中央的青銅火爐燒得正旺，不時發(fā)出“啵啵”的聲響，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意。
楚國皇帝楚寧正背對著殿門，伸手在爐火上方烤著。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身，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更顯得那雙眼睛深不可測。
“王家主來了。”
楚寧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請坐。”
王衍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見過楚國皇帝陛下。”
他謹慎地選擇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卻暗自繃緊了神經(jīng)。
楚寧示意侍從退下，親自為王衍斟了一杯熱茶。
茶香氤氳，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沁人心脾。
“王家主，朕聽說過你。”
楚寧開門見山：“太原王氏的布匹生意遍布整個大周，甚至連我楚國境內(nèi)都有你們的商號。”
王衍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陛下謬贊了，我王家歷經(jīng)百年風雨，靠的就是這布匹生意勉強維持。”
他輕啜一口茶，借機觀察楚寧的表情。
楚寧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若是大周王朝并入楚國，朕不僅允許你繼續(xù)在此地經(jīng)營布匹生意，還可以開放楚國境內(nèi)的綢緞市場，讓王家與楚國商人自由往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甚至可以給予王家在楚國境內(nèi)的獨家經(jīng)營權(quán)。”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王衍心中激起千層浪。
獨家經(jīng)營權(quán)意味著什么，作為商賈世家的家主，他再清楚不過。
那將是數(shù)不盡的財富和難以估量的家族影響力。
王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腦海中飛速權(quán)衡著利弊。
燭光下，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不是因為殿內(nèi)的溫度。
“楚國皇帝陛下這是……”王衍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想分化我等八家？”
楚寧眼中閃過一絲贊賞：“王家主果然聰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但朕并非要你立刻做出選擇，利益與忠誠，本就是最難權(quán)衡的東西。”
王衍苦笑一聲，放下茶杯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陛下，此事關(guān)系重大，王某一人難以決斷。”
“這是自然。”
楚寧轉(zhuǎn)身，燭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暈，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朕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希望到時候，王家主能給朕一個滿意的答復(fù)。”
這分明是最后通牒。
王衍感到一陣窒息，仿佛有無形的壓力籠罩著他。他緩緩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王某告退。”
就在王衍轉(zhuǎn)身欲走時，楚寧忽然又開口：“對了，王家主可知道為何朕第一個找的是你，而不是其他家主？”
王衍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請陛下明示。”
“因為商人最懂得權(quán)衡利弊。”
楚寧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而王家，是八大世家中最像商人的一個。”
王衍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后大步走出了偏殿。
風雪立刻撲面而來，冰冷的空氣讓他發(fā)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當王衍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后，偏殿的屏風后轉(zhuǎn)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女帝武曌一襲素白長裙，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憂色。
“你的計劃能行嗎？”
武曌走到楚寧身邊，望著王衍離去的方向：“如此明顯的分化之計，而且他已經(jīng)看穿了你的用意。”
楚寧伸手接住一片飄入殿內(nèi)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女帝陛下，你可知道為何雪花落入掌心會立刻融化？”
武曌不解地搖頭。
“因為掌心的溫度遠高于雪花的承受能力。”
楚寧意味深長地說：“同樣的道理，商人在足夠的利益面前，永遠都無法保持冷靜。”
他轉(zhuǎn)身凝視著武曌的眼睛：“三天后，你會看到太原王氏第一個向我們靠攏。”
武曌還想說什么，卻被楚寧輕輕按住嘴唇：“相信我，這盤棋，朕已經(jīng)看到了十步之后。”
殿外，風雪愈發(fā)猛烈，仿佛預(yù)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