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心里更亂了。
王寡婦的話,提醒了我。
胡富貴就是要搞垮我家,逼我們走。
晚上。
我跟林燕和娘說了屋頂的事。
沒提王寡婦那些風流細節(jié)。
只說了胡家嚇唬人的目的。
林燕一聽,臉唰地白了,抱著孩子的手直發(fā)抖:
“又來了……沒完沒了了……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娘也愁容滿面:
“這可咋辦?防賊一日,還能防賊千日?”
林燕突然抓住我胳膊,眼淚掉下來:
“鐵柱,我害怕……我真的怕……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我想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幾天,行不?等風聲過去點再回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還這么小,路上顛簸。
再說,她這一走,村里人咋看我。
剛生了兒子,媳婦就被嚇回娘家了。
我張鐵柱的臉往哪擱?
胡富貴豈不是更得意了。
我硬邦邦地說:
“不行。不能走。走了就輸了。”
林燕哭出聲:
“可老是這么提心吊膽的,我受不了。晚上一點動靜我就醒,我怕他們翻進來,怕他們害孩子……鐵柱,我求你了,就讓我回去住幾天,緩一緩……”
看著她蒼白的臉,驚恐的眼神。
我心里堵得難受。
她剛給我生了兒子,月子里都沒養(yǎng)安生。
現在又要被嚇得睡不著覺。
我一股血往頭上涌。
恨不得現在就去找胡富貴拼了。
但拼了之后呢?
他有權有勢,我拿啥拼?
拼輸了,這個家咋辦?
這時。
我忽然想起,胡富貴最怕什么。
他怕我腦子好使了。
想起十年前,撞見他和李老四媳婦偷情。
只要我還是個傻子,對他沒威脅,他或許就能安心點。
就不會這么往死里逼我家。
于是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出來。
裝回去。
裝回那個傻子。
讓胡富貴覺得,我又傻了。
甚至更傻了,對他沒威脅了。
他才能放松點。
我家才能喘口氣。
雖然憋屈,雖然窩囊,但好像……
這是唯一能暫時護住這個家的法子。
“好。你先回娘家住幾天,散散心。家里的事,你別管了。”
林燕愣了一下,抬起淚眼看我:
“真的?”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
“嗯。明天我送你。”
晚上,我睜著眼。
看著黑乎乎的房梁,一遍遍盤算。
裝傻,不難。
我畢竟真的傻過十年。
難的是怎么裝得像,怎么讓胡富貴相信。
得有個由頭。
不能平白無故又傻了。
得受點刺激。
大的刺激。
還得連娘和林燕一起騙。
不然她們露餡了,就全完了。
心里針扎一樣疼。
但好像沒別的路了。
先讓她們娘倆,安心離開這是非地。
剩下的,我來。
第二天,我借了輛三輪車。
鋪上被褥,送林燕和孩子回娘家。
路上碰見村里人,都好奇地問:
“鐵柱,送媳婦回娘家啊?”
我擠出個憨笑:
“嗯吶,回去住兩天。”
等到了林燕娘家村口,我停下車。
林燕抱著孩子下來,看著我,擔憂道:
“鐵柱,你要小心啊。”
我擺擺手說:
“沒事,你安心住著。等我這邊安生了,就來接你。”
看著她進了村,我蹬著三輪車往回走。
走到沒人地方,我停下來。
坐在路邊土埂上,看著遠處的地頭發(fā)呆。
風刮過,塵土飛揚。
我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然后我晃晃腦袋,眼神慢慢變得直勾勾的。
嘴角往下耷拉。
露出過去那種,大家都熟悉的,茫然的傻笑。
好了,張鐵柱。
戲臺搭好了。
該你上場了。
得先回家,嚇娘一跳。
我蹬著三輪車,嘴里哼著亂七八糟的調子,晃晃悠悠往回走。
路上碰見放羊的老李頭,他扯著嗓子問:
“鐵柱,送你媳婦回去啦?”
我扭過頭,沖他咧嘴一笑,口水差點流出來:
“嘿嘿,媳婦……回娘家,吃糖……”
老孫頭愣了一下,搖搖頭。
嘟囔著“咋又這德行了”,趕著羊走了。
我心里只感到委屈。
但臉上還得保持著這副傻相。
快到村口時。
我看見二狗子,正站在小賣部門口。
叼著煙,瞇著眼打量來往的人。
他一瞧見我,頓時來了精神,揚聲道:
“哎喲,這不是鐵柱嗎?媳婦才生完幾天,你就往外跑?該不會是嫌你傻,跟人跑了吧?”
我停下車,愣愣地看他。
半晌才伸出手,嘟囔著說:
“糖……給我糖吃……”
二狗子明顯怔了一下。
上下打量我,眉頭漸漸皺起來:
“啥情況?最近見你,不是還挺明白的嗎?又犯病了?”
我沒接話,仍舊直勾勾地看他。
手也沒收回去,嘴里重復著:
“糖……要吃糖……”
他咂了下嘴。
半信半疑地從兜里,掏出顆快化掉的水果糖。
扔到我手里:
“喏,拿著。你說說你,媳婦到底為啥跑?是不是你晚上不中用,伺候不好人家?”
我笨拙地撿起糖,剝開臟兮兮的糖紙。
塞進嘴里咂得嘖嘖響,含糊地說:
“屋頂……咚咚響……燕子害怕……帶娃飛了……”
二狗子眼神一變,收斂了臉上的戲謔。
湊得更近了些問:
“屋頂響?咋個響法?你說明白點。”
我縮起脖子,做出害怕的樣子,聲音也抖了抖:
“鬼……有鬼……黑乎乎的……嚇人……”
說完,我也不再理他。
推著三輪車,笨拙地往前走。
嘴里仍哼著不著調的碎話。
我知道,用不了一會兒。
我因為媳婦跑了又“傻了回去”。
家里屋頂半夜“鬧鬼”的消息。
就會像風一樣刮遍全村。
當然。
也會一字不落地,吹進胡富貴的耳朵里。
回到家,院門開著。
娘正在院里收曬干的衣服。
看見我進來,嘆了口氣:
“送走了?唉,走了也好,不然整天擔驚受怕的。”
我沒回話,直接走到雞窩旁邊,蹲下來。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里面咕咕叫的老母雞。
伸出手指去戳。
“哎,你干啥。多臟啊!”
娘趕緊過來拉我,
我抬起頭,沖她嘿嘿傻笑:
“雞……下蛋……給燕子吃……”
娘愣住了。
仔細看著我的臉,我的眼睛。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聲音有點發(fā)抖:
“鐵柱……你……你咋了?別嚇娘啊!”
我繼續(xù)傻笑,嘴角掛著點口水:
“娘……餓……吃饃……”
娘臉色一下子白了,手哆嗦著抓住我胳膊:
“鐵柱,你看著娘,你沒事吧?是不是燕子走了,你心里不痛快?”
我眼神渙散,也不聚焦,就是反復說:
“餓……吃饃……屋頂響……怕……”
娘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趕緊扶住墻。
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我的兒啊,你這是咋的了……剛好了幾天怎么又傻了……”
她抱著我哭了起來。
我心里酸得厲害,差點就裝不下去了。
只能硬忍著,身體僵硬地任由她抱著。
嘴里還是重復那幾句:
“餓……怕……”
娘哭了一會兒,抹抹眼淚,把我拉起來:
“沒事,沒事啊鐵柱,娘在呢。娘給你拿饃去。”
她把我領進屋,給我拿了個涼饃饃。
我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啃,渣子掉了一身。
娘在旁邊看著,抹著眼淚,給我拍身上的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