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茹眼淚,還在眼眶里打轉。
被她嫂子連拉帶拽,弄出了院子。
馬小龍推起那輛二八大杠,耷拉著腦袋跟在后頭,連頭都沒回。
院子里一下子就剩下我和王寡婦。
我心里跟塞了一團亂麻似的,理不清。
我看著她,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
“這錢,我會還你。”
五十塊不是小數目。
我不能白要她的,尤其是她的錢。
“隨你便。”
王寡婦無所謂地擺擺手。
然后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帶著鉤子。
“我說鐵柱,你這日子過得可真夠熱鬧的。前腳剛打發走村長,后腳就來了城里舊仇,這家里頭,還有姑娘家為了你跟哥嫂干仗?行啊你,以前還真沒看出來。”
她這話聽著是夸,實際是臊我。
我臉上有點燒得慌。
“小茹妹子是心善,看我家難,幫把手。”
我解釋道,不想她誤會馬小茹。
王寡婦撇撇嘴:
“心善頂屁用。這世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看我,以前在廠里也算勤快吧?結果咋樣?還不是被那對狗男女搞得身敗名裂,差點把命搭上。”
她提到這個,眼神里的恨意,又冒了出來。
我趕緊岔開話頭:
“那個……謝謝你解圍。我這就去馬家洼接我娘回來。”
王寡婦挑眉:
“接回來?接回來住哪兒?胡富貴能讓你消停?昨晚那動靜,你沒忘吧?”
我心里一沉。
是啊,接回來,住這破院子。
胡富貴和陳志強,指不定又出啥幺蛾子。
我娘年紀大了,經不起嚇。
“走一步看一步。”
我咬咬牙。
總不能一直讓我娘,待在別人家,看人臉色。
王寡婦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鐵柱,我那兒地方雖然破,但好歹清靜。胡富貴現在,還不敢明著去我那兒找事。要不,讓你娘先去我那兒住兩天?”
我猛地抬頭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她娘去王寡婦家住?
這……這傳出去,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張鐵柱成啥人了?
我想都沒想就拒絕:
“不行,這像啥話。”
“喲,還嫌棄上了?”
王寡婦也不生氣,反而笑了,帶著點自嘲。
“嫌我王翠花名聲臭,臟了你家的門風?”
我趕緊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怕連累你。胡富貴正盯著我呢。”
王寡婦哼了一聲:
“我怕他個逑。老娘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那點爛事,我門兒清。他敢動我,我就敢把他那點底褲,全抖摟出來。”
她頓了頓,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接著說:
“你娘那人,我知道,是個老實本分的。我對付不了胡富貴,護著個老太太,還綽綽有余。你就當……就當我還你上次在地窖里,給我一口水喝的人情。”
她這話說得,讓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當初幫她,是看她被打得可憐,沒想過要她報答。
我還在猶豫,王寡婦卻沒了耐心:
“行了,大男人別磨磨唧唧的。你要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你自己想法子去吧,我走了。”
說完,她真就扭著腰,轉身要出院門。
“等等!”
我脫口叫住她。
王寡婦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心里天人交戰。
讓我娘去王寡婦家,這太驚世駭俗了。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是,眼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馬小茹哥嫂那邊,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家里又不安全……
保護我娘最重要,其他的,顧不上了!
我艱難地開口:
“王……王姐。那……那就麻煩你先照應我娘兩天。等我找到穩妥地方,馬上接她走。這情分,我記下了。”
王寡婦似乎有點意外我真會答應。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啊。那你快去接人吧,我回家收拾收拾。”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悄聲說:
“對了,提醒你一句,陳志強那王八羔子,跟胡富貴湊一塊,絕對沒憋好屁。你小心點,他們指不定在河灘地那兒搞什么鬼名堂。”
我點點頭:
“我知道。”
看著她扭著屁股走遠的背影,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我沒敢多耽擱,鎖好院門,直接往馬家洼走。
一路上,我心里都沉甸甸的。
馬小茹哥嫂那嫌貧愛富的嘴臉。
王寡婦看似潑辣實則精準的幫忙。
還有陳志強和胡富貴,像兩條毒蛇一樣,在暗處窺伺……
所有這些事攪和在一起,壓得我快喘不過氣。
到了馬小茹哥嫂家,我娘正坐在院里小板凳上擇菜。
馬小茹眼睛紅紅的在旁邊陪著,看來是哭過。
劉彩云在灶房門口摔摔打打。
馬小龍不見人影。
我走過去,直接開口:
“娘,咱回家。”
我娘抬起頭,看到是我,臉上露出點笑。
馬小茹站起來,小聲說:
“鐵柱哥,對不起,我哥嫂他們……”
我看著她說:
“不怪你。小茹,謝謝你這兩天照顧我娘。你的好,我都記著。”
劉彩云在灶房門口,陰陽怪氣地接話:
“可不是得好記著嘛,為了你家這點破事,我們家小茹名聲都快沒了。趕緊把你娘接走,咱們兩家以后少來往!”
我懶得理她,扶著我娘就往外走。
我娘似乎察覺到我情緒不對,也沒多問。
只是跟馬小茹說了句:
“小茹,有空來家玩。”
就跟在我身后出了門。
馬小茹送我們到院門口,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走出馬家洼,我才放慢腳步。
跟我娘說了剛才的事。
當然,省去了王寡婦給錢那段。
只說她愿意暫時提供個住處。
我娘一聽,腳步立馬停了,臉色都變了:
“啥?去王翠花那兒住?不行!絕對不行!鐵柱,你糊涂啊!她那名聲……咱要是去了,你這輩子就別想再說上媳婦了。村里人得把咱脊梁骨戳斷!”
“娘!”
我扶住她的胳膊,心里又急又無奈。
“都啥時候了,還管那些虛名。胡富貴擺明了不肯放過咱,陳志強又回來了,跟他們勾搭上。您在家,我出門干活都不安心。晚上屋頂上有人,您忘了?”
我娘嘴唇哆嗦著,眼里泛出淚花:
“這……這造的什么孽啊……”
看她這樣,我心里跟刀絞一樣。
但我必須硬起心腸。
“娘,就當是兒子求您了。就去住兩天,等我想到辦法,立馬接您回家。”
“王寡婦……王姐她雖然名聲不好,但這次她是真心想幫咱。她跟胡富貴有仇,幫咱就是幫她自己。”
我好說歹說,我娘總算是不再堅決反對。
不過一路上都唉聲嘆氣,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