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老航道,自然風險大。”
嘉靖用手指蘸了點酒水,在油膩的桌面上簡單畫了幾條線。
“從此地往東北,過奄美大島,繞行外側,避開通常的巡邏區,雖然風浪大些,航程多兩三日,但勝在僻靜,松浦君應當熟悉那片水域的洋流和小島吧?”
松浦盯著桌上簡陋的航線圖,瞳孔微縮。
“那一帶......我熟。有些小島,可以臨時停靠,補充淡水,但那里暗礁多,不是老手,容易觸礁。”
“陳船主是老海狼,松浦君熟悉航路,兩相結合,或可一試。”
嘉靖從懷中摸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布袋,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他打開袋口,露出一顆黃澄澄、約莫有五六分重的金豆,在昏暗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陳海生和松浦的呼吸都微微一滯。金豆不大,但在這小酒館里,足以讓人心跳加速。
“這是一點心意,給二位壯行。”
嘉靖將金豆推到桌子中央,聲音壓得更低。
“不瞞二位,我在‘金升號’做些賬目,東家待人厚道,近日恰有一批上好的琉球黑糖和一批從暹羅來的藥材,東家讓我酌情處置,若陳船主有興趣,可以成本價加一成拿走,到了那邊,能賣什么價,是船主的本事,所得利潤,在下分文不取,只抽一成,算是給東家一個交代,也當是酬謝松浦君指點航路之勞。”
條件極其優厚。
幾乎是白送一批貨,還預付一顆金豆做“心意”,只抽一成利。
陳海生心中飛快盤算,這批貨若真能避開巡查運到對馬或平戶,利潤翻幾番都有可能。
那顆金豆更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
“朱先生......為何如此幫襯?”
陳海生不是傻子,天上不會掉餡餅。
嘉靖嘆了口氣,面露憂色。
“不瞞陳船主,我漂泊至此,蒙東家收留,無非想有個安穩晚年,然如今新朝察證森嚴,像‘金升號’這樣的小字號,怕是難以為繼。”
“我觀陳船主是敢闖敢干之人,松浦君亦是豪杰,此番合作若能成,不僅解了東家存貨之憂,也為日后多條路子,畢竟,這海上的飯,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再者......”
他看了一眼松浦。
“我也聽聞,東贏賊奴地各方,對新朝態度不一,薩摩勢大,但九州、西國,未必沒有其他想法,陳船主此去,若能順便聽聽風聲,了解些人情動向,于我日后為東家籌劃生意,或許也有裨益,這算是我的一點私心,不知可否?”
陳海生與松浦對視一眼。
松浦微微點頭。
陳海生一咬牙,伸手按住那顆金豆。
“朱先生爽快!這買賣,我陳海生接了!”
幾乎在“海隅居”會面的同時,在那霸港另一側,一處由閩南商人合資修建、供同鄉暫住的簡陋“福漳會館”里,嘉靖資助的那個老通事,姓吳,正對著一位準備前往暹羅的潮州海商,點頭哈腰,說著好話。
“......劉老板,您就行行好,帶小老兒一程,您也知道,我那不爭氣的侄兒早年跟著跑去了暹羅,如今聽說在那邊的‘漢人籬’里混得還行,小老兒孤苦無依,想去投奔,這把老骨頭,總得有個埋骨之地不是?船資飯錢,小老兒這里還有幾錢碎銀......”
吳通事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干癟的錢袋。
那潮州商人看了看錢袋,又看了看吳通事可憐巴巴的樣子,皺了皺眉。
這時,旁邊一個與“金升號”有生意往來的小商人,似乎“恰好”路過,對潮州商人拱手。
“劉老板,吳老哥也是可憐人,識文斷字,通曉番話,路上或許還能幫襯一二,要不,就看在同鄉份上,行個方便?船資若是不夠,小弟這里可以先墊上些。”
他嘴上這么說,暗中卻將一顆小珍珠塞進了潮州商人手里。
這小珍珠,正是嘉靖通過此人轉交的。
潮州商人掂量著珍珠,又看了看“同鄉”的面子,臉色稍霽。
“罷了罷了,都是漂泊在外的苦命人,吳老哥,后日一早,我的船‘順安號’啟航,你早些來碼頭,船上可不比家里,自己照顧好自己。”
“多謝劉老板!多謝王兄弟!”
吳通事千恩萬謝。
無人知曉,在他那件破棉襖的夾層里,縫著嘉靖口述、他親筆謄寫的一封語句隱晦、以商人抱怨口氣訴說“北地新朝海禁嚴苛、商路斷絕、懷戀舊時”的信件,收信人是一個連吳通事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據說”是前明某位侍郎流落暹羅后裔的地址。
嘉靖給他的指令很簡單。
找到人,遞上信,什么都別說,看對方反應,然后設法帶個口信回來。
報酬是另一顆小金豆的先付部分。
深夜,“金升號”偏房。
油燈如豆。
嘉靖獨自坐在桌前,面前是空白的賬冊,他卻并未動筆。
白日“海隅居”和陳海生、松浦的面容,以及吳通事佝僂的背影,在他腦中交替浮現。
他端起粗陶茶杯,里面是涼透的苦茶。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動,仿佛在勾勒無形的棋局。
兩顆金豆,一顆小珍珠。
這是他近乎全部的活動資本。
陳海生那條線,是試探東贏賊奴地風向,也是建立一條隱秘的走私通道和情報來源。
吳通事那條線,則是向著更廣闊的南洋,撒下一顆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探路石。
風險極大。
陳海生可能吞了貨和金豆跑掉,也可能被新朝水師或東贏賊奴地勢力抓住,順藤摸瓜。
吳通事可能根本找不到人,也可能一去不回,甚至暴露。
他此刻的作為,若被林東家知曉,定會被掃地出門;若被琉球官府或新朝的探子察覺,更是死路一條。
但他別無選擇。
困守賬房,了此殘生,與朽木何異?
那點深植于骨髓的、對權力和局勢的本能操控欲,以及那不肯徹底熄滅的、扭曲的“復國”執念,驅使著他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徒勞的掙扎。
“海外飛地......”
他再次默念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他知道這希望多么渺茫,渺茫到近乎自欺。
但他需要這個“夢”來支撐自己,在這異國他鄉,繼續一天天活下去。
這一刻,他更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手中只有幾根蛛絲的匠人。
妄想用這蛛絲,在狂風中編織出一座通向云端的索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