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一輛重型集裝箱卡車行駛在連接葵涌貨柜碼頭與新界腹地的公路上,巨大的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
在卡車后方不遠處,一輛毫不起眼的豐田轎車內,“獵手”正雙眼微閉,靠在副駕駛座上,仿佛在假寐。
然而,他膝上一個偽裝成收音機的黑色儀器,其屏幕上一個微弱的紅點,正在以固定的頻率閃爍著。
儀器的耳機中,傳來“滴…滴…滴…”的微弱信號聲,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找到了?!彼犻_眼,眼底沒有絲毫的意外,反而掠過一絲冰冷的笑意,“克格勃的‘信標’,藏在集裝箱底部的橫梁夾縫里,做工很精巧?!?/p>
駕駛座上的老徐,這位在情報戰線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聲問道:“要不要立刻停車清除?”
“不用。”獵手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魚兒已經咬鉤,現在收線太早了。他們費盡心機送來這份‘大禮’,我們不收下,豈不是太不給契卡(克格勃前身)的老前輩們面子了?”
他拿起對講機,用加密頻道下達了簡潔的指令:“各單位注意,車隊按原計劃行進,保持無線電靜默。重復,按原計劃行進?!?/p>
半小時后,車隊駛入新界一處戒備森嚴的秘密倉庫。
在強光燈的照射下,獵手和老徐站在巨大的集裝箱前,神情凝重。
“他們是怎么做到如此精準定位的?”老徐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都帶著一絲憂慮,“從貨輪靠港到我們接手,所有環節都應該是天衣無縫的。難道我們內部……”
“問題不在我們內部?!鲍C手打斷了他的猜測,“老徐,我們都低估了對手的決心,也低估了他們情報分析的能力。我們面對的,是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情報機構之一,他們不需要一個內奸來告訴他們答案,他們會自己把答案拼湊出來?!?/p>
看著老徐疑惑的眼神,獵手詳細地解釋起來,這既是說給老徐聽,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堅定接下來的決心。
“這個‘姜晨’同志,本身就是最大的謎團?!鲍C手的語氣異常嚴肅。
“克格勃的情報網遍布全球,伯拉阿人的軍火貿易,還有巴基斯坦那筆‘霹靂-8’的交易,動靜那么大,不可能完全保密。他們一定是從那里,第一次聽到了‘姜晨’這個名字。而當他們,甚至是我們自己人,去調查這個名字時,能找到的公開檔案,卻只有一個身份——龍陽軍工廠的鍋爐技術工?!?/p>
獵手頓了頓:“一個鍋爐工,能設計出世界頂尖的空空導彈?這本身就是最強烈的信號,說明他的真實身份被最高層級加密了,他本人正在執行一個遠比導彈更重大的戰略任務?!?/p>
“其次,是人才的流動。我們為了‘磐石計劃’,從全國抽調了最頂尖的光學、精密機械、自動化控制和高分子化學專家。這些人的調動或許是保密的,但一個領域內最頂尖的幾十號人同時‘失蹤’,克格勃的情報網絡只要稍加分析,就能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p>
獵手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關鍵的一根:“最后,就是這批玻璃。如此大批量、高規格的特種光學玻璃訂單,在國際市場上根本藏不住。當克格勃發現,這筆訂單的最終流向是我們,并且與那些頂尖專家的‘集體失蹤’、以及‘姜晨’這個神秘名字的出現,在時間線上形成了完美的邏輯閉環時……一個可怕但精準的推論就誕生了。”
老徐的臉色變得無比嚴肅,他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他們猜到了……我們在搞光刻機。”
“沒錯。”獵手點頭,“他們知道我們被卡住了脖子,也知道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突破。所以,他們不需要知道‘磐石計劃’這個代號,他們只需要把‘姜晨’、‘專家’、‘光學玻璃’這幾個關鍵詞聯系起來,就能推斷出我們正在傾全國之力,攻關半導體制造的核心技術。而這批玻璃,就是這個龐大計劃的‘心臟’。”
老徐掐滅了煙頭,眼中閃過一絲后怕和狠厲:“我明白了。這批玻璃,不僅僅是玻璃。它是一個誘餌,也是一個標桿。我們必須用常規手段把它運進來,走完所有流程,才能為‘磐石計劃’披上合理的外衣,掩蓋那個更大的秘密。同時,它也是我們倒逼國內相關產業升級的‘鯰魚’,是給我們的研究所樹立的追趕目標。所以,它絕不能出事。”
“對?!鲍C手眼中閃爍著獵食者般的很厲,“所以,克格勃也知道,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毀掉它。而我們,就要利用他們這份‘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將計就計?!?/p>
他指向倉庫的另一頭,那里停著一輛一模一樣的集裝箱卡車,甚至連車牌號碼和車身的磨損痕跡都偽造得惟妙惟肖。
“黃鼠狼想吃雞,我們就給它準備一只更肥的?!?/p>
在港島半山的一棟豪華公寓內,迪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他手中端著一杯冰鎮的伏特加,但眼神卻比杯中的冰塊還要寒冷。
他面前的桌子上,一臺精密的接收器正穩定地顯示著一個移動的光點,光點下方標注著實時速度和行進路線——荃灣、屯門公路、元朗……目標正在按照他預想的路線,駛向深港邊境。
“迪米特里同志,目標已進入‘屠宰場’的預定路線。”耳機里傳來下屬冷靜的報告。
“各單位就位,按計劃行事?!钡厦滋乩锩蛄艘豢诜丶?,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他身后的副手,一個名叫瓦西里的年輕特工,忍不住問道:“長官,我們為什么不直接武裝劫持?以我們行動組的實力,解決掉幾個護衛人員,搶走集裝箱易如反掌。”
迪米特里轉過身,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瓦西里:“瓦西里,這里是香港,不是阿富汗。武裝劫持?然后呢?面對港英警察、政治部甚至軍情六處的全城追捕?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發動一場戰爭的。我們要的是結果,一個干凈利落、不留任何手尾的結果?!?/p>
他走到一張巨大的香港地圖前,用紅色的記號筆在一段蜿蜒曲折的公路上畫了一個圈。
那是連接元朗和上水的一段偏僻盤山公路,名為“荃錦公路”,以彎多路窄、坡度險峻而聞名。
“我們的目標,不是‘搶奪’,而是‘摧毀’。”
“那些光學玻璃,是現代工業文明的結晶,但也和水晶一樣脆弱。只要讓這輛卡車從這里掉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的計劃堪稱毒辣而周密。
他早已收買了一名有黑道背景的渣土車司機,并為他準備了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重型五十鈴渣土車。
這輛車裝滿了超載的建筑廢料,總重量超過五十噸,更重要的是,它的剎車系統被動了手腳,可以在關鍵時刻“恰到好處”地失靈。
計劃很簡單。
當目標卡車行駛到荃錦公路最險峻的那個“S”形回頭彎時,這輛重型渣土車將從對向車道的高處俯沖下來,以“剎車失靈”為名,用五十噸的重量,像一柄巨錘般,將集裝箱卡車直接撞出護欄,墜入數十米深的山谷。
屆時,山谷下只會有一堆扭曲的鋼鐵和無數玻璃碎片。
港英警察到場后,只會判定這是一場不幸的、由超載和剎車失靈引發的嚴重交通事故。司機當場死亡,死無對證。而克格勃,則可以從容地從這場“意外”中全身而退,不留下一絲痕跡。
“記住,瓦西里,”迪米特里將杯中剩余的伏特加一飲而盡,“最高明的刺殺,看起來都像是一場意外。最高明的破壞,也一樣?!?/p>
夜色下的荃錦公路,像一條纏繞在山間的黑色巨蟒。
道路兩旁是茂密的亞熱帶叢林,蟲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卡車正以平穩的速度,駛向那個被迪米特里選定的死亡彎角。
駕駛員是“食蟻獸”小組的一名王牌,代號“壁虎”。
他的眼神緊盯著前方,但耳朵卻在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來了?!彼ㄟ^喉震式麥克風,用只有自己和指揮中心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遠處的山路盡頭,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撕破了黑暗,伴隨著一陣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狂暴的引擎轟鳴聲。
一輛巨大的渣土車如同一頭發狂的鋼鐵巨獸,正以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咆哮著俯沖下來。
迪米特里的計劃,如期上演。
然而,就在渣土車即將沖到彎心,準備撞向集裝箱卡車的那一剎那,異變陡生!
“動手!”獵手在指揮車內,冷靜地下達了命令。
路邊一處被偽裝成山坡草叢的帆布猛地被扯開,露出一臺早已埋伏在此的重型工程吊車!吊車的引擎發出一聲怒吼,粗壯的吊臂閃電般伸出,一條比手腕還粗的鋼纜如同捕鯨叉的繩索,帶著破風的呼嘯聲,精準地射向渣土車!
鋼纜前端的巨型掛鉤,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哐”的一聲巨響,死死地鉤住了渣土車的前保險杠和車頭大梁!
吊車司機怒吼一聲,將液壓功率開到最大!
“吱嘎——!”
鋼纜瞬間繃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狂奔中的渣土車車頭,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強行向側方拉扯。
五十噸的巨大慣性與吊車的恐怖拉力激烈對抗,渣土車瞬間失控,車頭猛地甩向山壁!
與此同時,“壁虎”也發動了他的表演。
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盤,同時一腳狠踩油門,然后瞬間松開,利用巨大的扭力差,讓沉重的車頭強行向彎道內側甩去。
整個集裝箱卡車以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堪比專業賽車的漂移動作,在狹窄的山路上甩起了尾!
那長達十二米的集裝箱,如同上帝之鞭,橫掃而出!
“轟??!”
失控的渣土車車頭沒能撞上卡車,而是重重地撞在了堅硬的山壁上,碎石飛濺,車頭瞬間扭曲變形。
而被強行拉偏的車身,正好迎上了橫掃而來的集裝箱!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渣土車的車身被集裝箱側面狠狠地拍中,巨大的沖擊力讓它徹底失去了平衡,側翻在地,車上的建筑廢料傾瀉而出,將整個路面徹底堵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公寓內,迪米特里通過一名潛伏在附近山頭的觀察員的實時轉播,看到了這顛覆性的一幕。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但僅僅一秒鐘,就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劃的A計劃,徹底失敗了。
對方不僅識破了他的計謀,還設下了一個更精妙的反制陷阱。
但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拿起對講機,用沒有一絲波瀾的語調,冷冷地下達了新的指令:
“A計劃失敗。啟動B計劃?!?/p>
幾乎在同一時間,距離香港東南方數十海里的公海上。一艘偽裝成普通拖網漁船的“貨船”,正趁著夜色和海霧,悄悄地關閉了所有不必要的燈光,調整航向,準備繞過常規航道,直接駛向深圳蛇口的某個非正式碼頭。
這艘船上,才裝著那批真正的、價值連城的德國光學玻璃。
船長是老徐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看了一眼雷達,又看了一眼GPS定位,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這時,他腳下的船身傳來一陣不正常的劇烈抖動,隨后,一直穩定轟鳴的柴油引擎發出了幾聲“咳咳”的怪響,動力驟然消失,最終徹底熄火。
“怎么回事?!”大副沖進駕駛艙,臉色煞白。
船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抓起望遠鏡沖向船舷,拼命地向四周的海面望去。濃重的海霧籠罩了一切,能見度不足五十米。
突然,他瞳孔驟縮。
在前方和左右兩側的海霧中,三個黑色的、帶著V字形浪花的影子,正以極高的速度,無聲地包抄過來。
那是三艘裝備了強力引擎的軍用級快艇!
克格勃的真正目標,從來就不在那條盤山公路上。
他們的“意外”,也從來不止一個。真正的殺招,一直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