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jī)拿在手里,親媽的聲音在手機(jī)里想著,如同手揣炸彈。
不知何時就會炸。
羅璇瘋狂地對著羅琦打手勢,意思是讓她接電話,但羅琦動作敏捷地滾到一邊,拼命搖手。
羅璇只好擔(dān)起姐姐的職責(zé)。
她大義凜然地咳了聲:“媽,那個……我們擔(dān)心你,我們在家呢。”
林招娣愣了好久:“你們回羅桑縣了?”
羅璇硬著頭皮:“嗯。”
林招娣大怒:“現(xiàn)在這個路況,你小妹懷著孕,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你們真是!”
羅璇一把拎過羅琦,把手機(jī)拍在她手里。
羅琦說:“媽,是我。”
林招娣的聲音柔軟了些:“幺兒,你身體還好?”
羅璇在旁邊聽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賭氣地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背后小妹說:“媽,我讓王悠然去接你,給你找個暖和的酒店。去我家?別別,我們住的地方,都停水啦!條件不好。您好不容易出來了,要好好彌補(bǔ)之前受的罪。”
母女兩人又說了幾句,小妹掛了電話,長長舒了口氣。
她又打給王悠然,王悠然沒接。
小妹邊撥邊瞪羅璇:“都怪你,遇到事情不問我一聲,就去揍人!”她嘴里念叨,“完了完了,王老師不會不接我的活了吧。”
羅璇不服氣:“替你出氣么,誰知道你連我都騙。”
小妹說:“姐,我生氣的不是你打人,我生氣的是你替我動手。我不是小孩。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不要你替我處理。你想為我好,就必須讓我知情。”
“你跟大姐一樣,聰明人就喜歡自討苦吃。”羅璇抱怨,“你看了難受干嘛要看?想了難受干嘛要想?做了難受干嘛要做?”
“我和你不一樣。”小妹說,“我這人,活要清清楚楚,死也要明明白白。哪怕吃屎,我都得數(shù)清楚里面幾根金針菇。”
“吃屎吧你。”羅璇忿忿把頭埋進(jìn)枕頭里。
幸好,王悠然很快接了電話,小妹如此這般地拜托起來,又頻頻加價。
羅璇在心里暗暗盤算,明天無論如何,挪也要挪去紅星廠看看情況。
但她48個小時沒合眼,實在太累。
想著想著,又睡著了。
……
2008年2月3日,臘月二十七。
羅璇是被凍醒的。
窗外風(fēng)聲尖銳,她睜開眼睛,是凌晨三點半。
羅桑縣的溫度要比上海低許多,積雪將夜空映照得一片亮堂。
羅璇使勁揉了揉臉,把小妹從身上扯下去,伸手把外面的衣服拽進(jìn)被窩,躲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衣服又濕又冷,她邊穿邊哆嗦。
穿完了,她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從床上一骨碌坐起來,利落地掀開被子,被冷空氣激得慘叫一聲,閃電般彈跳起身。
“姐,大半夜的,你干嘛。”羅琦咕噥。
“太冷了,這樣不行。”羅璇用圍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兩只眼睛:“我去火車站接人。”
“你睡糊涂了?”小妹迷迷糊糊,“火車站停運(yùn)了,你接誰去?”
沒有電,也沒什么烤火的裝置,羅璇只好原地做“開合跳”取暖:“肯定有我們紅星的工人滯留在火車站。”
小妹緩了好一會,翻身用后背對著她:“你又逞什么英雄。”
“別睡了。”羅璇一把掀開她的被子,“你跟我一塊去。”
羅琦被凍得慘叫一聲,拍床起身:“你又來,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紅星廠跟你我有關(guān)系嗎,這件事和你我有關(guān)系嗎?沒關(guān)系你做個屁!”
罵歸罵,小妹不情不愿地穿衣起身。
紅星廠規(guī)模小,只有不到三十個工人,全是老家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沾點親帶點故,非常熟悉。羅璇開著車慢慢在火車站前轉(zhuǎn)了一圈,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嘩聲。
羅璇側(cè)頭問小妹:“怎么回事?你快看看!”
小妹伸長了脖子往火車站方向看:“不行啊,太黑了,我看不清。姐,我感覺不對!他們的喊聲好可怕!”
想到這些人已經(jīng)在暴風(fēng)雪中凍了6天,羅璇當(dāng)機(jī)立斷:“你別下車,我去。”
“我才不去。”羅琦立刻縮回車?yán)铮敖o你打火機(jī)。”
她把一只打火機(jī)塞進(jìn)羅璇的口袋。
沒有路燈,整個羅桑縣都是漆黑一片,火車站方向傳來無數(shù)怒吼與吶喊。羅璇把車停在一邊,從車后掏出寫著“紅星”兩個字的紙板夾著。
她朝著火車站方向跑去。
現(xiàn)有的警力和人手儼然無法對抗憤怒的羅桑河。幾柱手電筒的光亮刺不破深黑的夜。細(xì)密的雪粒子夾在風(fēng)中,如怒火般傾瀉而下。這個無比寒冷的夜晚,和這片似乎永遠(yuǎn)不會亮起的黑暗,讓工人們幾天幾夜的忍耐達(dá)到臨界點。
站警和工作人員們用力抵住圍欄:“大家冷靜,不要踩踏!”
而人群騷動得愈發(fā)厲害,圍欄被撞得前后搖晃,圍欄前的人們用力勾彎上半身,如同憤怒的羅桑河水即將涌出堤壩。有人大聲喊:
“什么時候才能來電?”
“我們要回家!”
“什么時候才能發(fā)車!我要回家!”
羅璇咒罵了聲,心原地狂跳飛到嗓子眼。眾生皆苦,崩潰的人怎么可能控制住情緒?只要一點矛盾,恐怕要發(fā)生大型踩踏事故!
憤怒的人潮不斷用身體撞擊圍欄,挾裹著試圖后退的、驚恐的人。
驀地,有女人對著羅璇的方向,高喊:
“紅星!是紅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