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羅璇回到辦公室繼續干活。她的信用卡欠了不少債,林招娣并沒給她報銷,頭款的錢也沒還給她,她只好上班賺工資還。
下了班,祝峻開車來接她。
羅璇剛上車,他就遞過來個盒子:“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去換樣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黃金手鏈。羅璇失笑:“沒想到你也開始買黃金?”
祝峻說:“我團隊里的女孩子很流行戴黃金。既然別人有,我想你也要有。”
羅璇一直稀里糊涂地活,好像也沒什么特別喜歡、特別執著的。在物質上,她很好說話:“是嗎?流行黃金嗎?”
說著,她把手鏈掛在腕子上,轉了轉手,笑道:“沉甸甸的,這下子可不好打球了,墜手。”
“墜手就不帶了,收在家里傍身,也不錯。最近金價漲得厲害。”祝峻說,“通常來說,經濟不好,黃金就會上漲。”
羅璇聽著,上了心。她去買了一根很細很細的金手鏈,準備送給小滿。
沒過幾天,2008年3月17日,國際金價沖上每盎司1032美元的歷史新高,上演了一出大牛市。國內金價也達到了每克元。
但羅璇沒什么心思為金價高漲而感到高興,因為關系王已經打爆了她的電話。
關系王告訴羅璇,華爾街巨頭,美國第五大投行貝爾斯登,正在瀕臨清盤的邊緣,雖然矢口否認,但資金鏈已經明明白白地斷裂了。果然,3月14日,紐約聯儲和摩根大通銀行宣布向貝爾斯登提供應急資金。
關系王也買美股,此時被套得很深,急得嗓子都啞了:“美國要完,我看美國遲早得完!貝爾斯登要是完蛋了,市場一恐慌,從債券到股市,全都完啦!美聯儲怎么都得去救它!”
只可惜,世事不以關系王的意志為轉移。短短幾天后,3月18日,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以2.4億美元低價收購。
一片嘩然。
祝峻和羅璇聊起此事,說:“貝爾斯登撐過了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誰知道會倒在今天。”
羅璇看著手里套牢的股票,終于感到恐慌:“難道97年金融危機會再來一次嗎?這種蕭條,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祝峻搖頭:“不好說。”
“那你的生意怎么辦?”羅璇問。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祝峻罕見地嘆了口氣,“無論大環境如何,該做的事情總要做。總不能因為環境不好,人就不活了。只要活著,就要做事。不做沒錢賺,做了當然也可能沒錢賺,但至少有希望。”
祝峻一向精力充沛,堅韌不拔。
“人是為了希望活著。”羅璇點點頭。
祝峻是個對萬事萬物都興致勃勃的野心家,這樣的人,生命力強悍得要溢出來,總能感染到身邊人。
羅璇就喜歡他這一點。因為她總覺得自己體內缺了根往上爬的骨頭。這根骨頭,爸媽有,大姐有,小妹也有。唯獨她,總是差了口氣。
所以她被祝峻身上這根骨頭所吸引。
等到3月25日,為了應對過熱的經濟膨脹,中國銀行宣布上調存款類金融機構人民幣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
例如,銀行有100億,原來只能貸款80億出去,留20億,現在只能貸款70億出去,留30億。
貸出去的錢變少,從而控制經濟的泡沫泛濫。
……
羅璇用力擰開汽水蓋子,只聽“撲”的一聲,雪碧的泡沫猛地竄出來,噴了她滿身滿手。
小滿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雖然渾身都被弄得黏糊糊的,但萬小滿笑了,羅璇心里尚有安慰。
她把細細的金手鏈遞給小滿:“小滿,生日快樂。考個好大學,魁星點斗,獨占鰲頭。”
萬高大急忙說:“太破費了,太破費了。小滿,還不快謝謝小璇姐姐。”
羅璇把金手鏈戴在小滿的手腕上。小滿十七歲,正是健康且健壯的年紀,胳膊滾圓結實,手鏈剛剛好卡在手腕上,差一點都帶不進去。
羅璇赧然:“等我有錢了,我送你根更粗的。”
“我可以自己買。”小滿笑瞇瞇:“我高考完就有錢了,考上清華,市里和縣里都會給我發獎勵。我還可以賣筆記,賣經驗,還可以去培訓班兼職。我不會窮的。”
萬高大扶著欄桿,自己把自己的身體直了起來,看著小滿,滿足地笑。
他沒了兩條腿,幽默地說:“剛好省下半截床的空間,可以給小滿打個書柜。”
嬌姐特意洗過臉,重新梳了頭發。她拍了下男人:“老萬,亂講什么,嚇到小璇。”
“都是自己人,小璇才不怕。”萬高大笑著拍拍自己的下半身,“小璇,來,想不想看看人沒了腿是什么樣的。”
他拉著羅璇的手,去摸包扎好的地方。紗布粗糙地扎著羅璇的手心。
“還痛嗎。”羅璇輕輕問。
“不痛了。”萬高大悵然輕嘆,聲音還是笑著的,“有時午夜夢回,覺得腳踝癢,伸手去抓,才發現腳踝早就沒啦。”
嬌姐垂下頭,躲了出去。
羅璇知道,她一定是去哭了。
嬌姐和小滿很不一樣,這樣的時候,小滿永遠撐著一口氣,她生機勃勃地笑道:“會習慣的。等我賺了錢,給爸買個電動輪椅,還能飆車的那種,開出去,多氣派。”
“會習慣的。”萬高大點頭,拍了拍自己的斷腿,“骨頭斷了,肉會長出來,最后包住骨頭。不再流血,也不再痛。我見過截肢病友的腿,最后會變成一個光滑的肉球。你看,人是很強大的,哪怕整個身子被轟成兩半,哪怕被掏了個大洞,都能好好地痊愈。”
小滿掏出一疊單詞卡片,邊看卡片邊在病房里聊天。
她面帶微笑。
“好好考。”萬高大說,“女兒呀,我可等你孝敬我最快的電動輪椅,到時候我還要你給我買個音響,裝在輪椅上,我邊放音樂邊開車。”
小滿笑著說:“還要給你買幾面F1的賽車旗子。”
“對對對。小璇,你看。”萬高大指著小滿,夸張地說,“看看我的寶貝女兒,以后我也是過上想都不敢想的開超跑的日子了。”
羅璇也想笑,但她眼睛紅了。
“哭啦?真哭啦?”萬高大怪聲逗她,“你小時候,我帶你們姐妹三個出去抓魚,編了兩頂草環帽子,你姐姐妹妹都很想要,只有你說你不要,我就沒給你,結果你哭成那個樣子,后來我找到草,趕緊又給你編了一頂……”
羅璇試圖微笑,垂眼看著透明的眼淚掉下來。
她只是說:“你們家感情真好。”
“我是有福氣的人。”萬高大沉默了很久很久,輕聲說,“我活了下來。我老婆有情有義,我女兒前途無量。我不能說命運沒有厚待于我。我很感激。”
羅璇注意到他的手始終悄悄撫摸床頭拴著的平安牌。
從廟里請的。
羅璇惻然。在醫院里,人往往寄托于神佛,也不過是尋求一個心靈安慰。肉身的傷痛可以痊愈,心里被掏出的洞卻要時間才能填上血肉。
最后也不會平整,要凸出一道傷疤。
但這也意味著,傷口上覆蓋了更厚的血肉,意味著承受能力更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