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找到公司,把自己剩下的年假一口氣全部請光,回了趟羅桑縣。
既然靠羅桑縣做招牌,那她的當務之急,就是把羅桑縣的本地資源摸熟摸透。
羅璇租了輛車,在羅桑縣跑了幾天,組織同學聚會,約各種老朋友,把本地的熟人喊了個七七八八,恨不得連早餐都要和不同的人吃。
郎峰的訂單很爽快地下到了。
一是有Cythnia作保,二是郎峰也想繞開羅桑廠的高昂返點。
既然雙方都有需求,一拍即合。
羅璇聯系傅軍,把招工完全包給他,不養長工,只找日結;
又輾轉聯系到中學游泳隊的同學,那同學家里也是做工廠的,因為外貿寒冬,訂單不足,工人已經七七八八遣返,如今想賣廠賣地賣機器,可又賣不上價,砸在手里,正犯愁。
羅璇按日租了他家工廠,付了定金。
因為是老同學,賬期也拖足兩個月。
只是,備料就沒那么容易了。
宗先生和郎峰的訂單,對輔料要求都比較高,羅璇只好把所有的訂金都砸出去備料,這筆錢堪堪不足,幸好她還有工作,利用工資流水又辦了幾張信用卡,額外又套了些錢。
生意越做越沒錢,她反而要靠上班還卡債。
就這樣,羅璇不聲不響地截走了紅星廠的訂單。
……
羅桑縣的紡織服裝產業集群,向來以宗族關系為圓心。
朋友帶朋友,老鄉幫老鄉,根本沒有秘密。
沒過幾天,關系王告訴羅璇:“工人都議論呢,說你們紅星廠母女不和,你和你媽搶單!”
羅璇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力資源的同事敲了敲她的桌面:“上班時間,不可以做私事哦。”
羅璇掛掉電話。
這天是5月12日,針對羅璇的漫長磋磨依舊沒有結束。
人力資源找到她:“公司要給你調崗。”
羅璇在午飯時間被留下加班,錯過了餐時,此刻正在茶水間里吃泡面。她看了眼時間,此刻正是下午2點20,一個平平無奇的星期一午后。
茶水間里的電視正在說:“……距離北京奧運會還有88天……”
聞言,羅璇警覺地把盒子一推:“去哪里?”
“有個廣西的項目。”人力資源說,“人手不夠,老總的意思是,調你過去。”
廣西。
“太遠了。”羅璇說,“有沒有別的法子?”
“你最好接受。”人力資源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堅決,“不然就只能離開了。”
羅璇皺眉:“要裁掉我?就因為我請了年假?”
“行情不好,公司很艱難。”人力資源輕輕說,“其實和你請不請假,關系也不大的。你今天下班前告訴我決定,如果接受調崗,我們重新簽勞務合同。”
人力資源離開了,羅璇坐在茶水間,對著空蕩蕩的泡面盒子思索。
是,她頗接了幾個制衣訂單,但這些錢都還在路上,沒有一毛錢到她手里。而她此時此刻,渾身負債。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無論什么錢,只要沒到手里,就不是自己的錢。
羅璇還是沒錢。
倏忽,她眼前一花,感覺整個人身體晃動了幾下。
發生了什么?
羅璇四下看看,茶水間一片安靜。她又看了眼時間,下午2點29分。大概是自己午飯吃得太晚,又聽到這樣的噩耗,頭暈目眩。
等到下午3點半,她心里有了大概的主意,撥電話給祝峻,講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后說:“我想好了。現在這個經濟形勢,茍住總比裸泳強,我決定接受調崗,去廣西。”
祝峻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你等等,我去打聽一下。”
20分鐘后,祝峻的電話撥過來,羅璇站起身,跑到樓梯間里去接聽。
祝峻告訴她:“你要調崗去的那個項目,未必撐得下去,九成九會被砍,屆時你的境遇和現在一樣,而且因為調崗要重簽合同,你的離職補償可能更少。”
羅璇“啊”了聲,她完全沒想到重簽合同影響補償這一層。
她徹底死了心。
“謝謝你的靈通消息。”羅璇沮喪地說。
祝峻頓了頓。樓梯間里一片安靜。辦公室內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忽然一陣驚呼。
只聽祝峻的聲音有些奇異:“……去仲裁吧。”
辦公室內的驚呼轉為喧嘩,羅璇不得不用力去聽祝峻的聲音:“仲裁?”
“是,仲裁。”祝峻那邊傳來敲電腦的聲音,“今年5月1號剛開始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爭議調節仲裁法》,你這樣的情況,可以用仲裁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喧嘩聲越來越大,羅璇往樓梯下面走了幾步,試圖讓環境變得安靜些。
她想了想,覺得不大現實:“我簽的這份合同很苛刻,公司也是嚴格按照合同執行的,去仲裁很難贏。”
祝峻堅持:“沒必要吃虧。”他身上有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羅璇很信任祝峻,從善如流,答應了。
……
結束了通話,羅璇推開門,從樓梯間走出來,而辦公室里已經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擠在茶水間里,仰頭看著電視上央視的突發新聞。
“怎么回事?”羅璇扯住同事。
“汶川發生了特大地震。”同事蒼白著臉說。
……
汶川地震了。
羅璇目瞪口呆地和眾人圍在一起,盯著小小的熒幕看新聞。
藍光撲在每個人凝重的表情上。
地震,離她那么遙遠,此刻又那么近。
“好像很嚴重。”有人喃喃說。
第二天一早,新聞滾動播放。這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摧毀力遠遠超出了羅璇的想象。人民子弟兵連夜開拔,15位勇士舍命從4999米高空盲跳救援,人們自發組織起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羅璇把當月工資全捐了。
地震的艱辛一點點被人們克服,生還者一個一個被救出;羅璇則借用了祝峻公司的法務,開始忙著與公司仲裁。
這期間,林招娣打了很多電話過來,羅璇一個都沒接。
而到了5月底,羅璇的仲裁輸了。
判決書寫得很明白,根據勞動合同內容,公司有權對她進行合理調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