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高考,贏的肯定是我們羅桑縣萬小滿。”
工人們聚在羅桑廠的院子里,笑著議論:“三次模擬考,省里重點高中的尖子生,都考不過小滿。萬小滿模考701分!”
“但人家省重點尖子生有加分。”戴眼鏡的工人惆悵,“他們資源多,有競賽,有入黨,什么好事都有。咱們的小滿,一分不加,全靠自己,跟加分的人比拼……”
“噓,還有半個月就高考了,相信小滿,羅桑縣這次一定揚眉吐氣。”
“我女兒就在省重點住宿,這次聯考,小滿拿了省狀元,她也臉上有光,狠狠地打那些勢利眼同學的臉,那些人瞧不起她從縣里考出去。”
“縣里怎么了,當年林招娣家的羅玨,也是全省有名的尖子生。誰說縣里的孩子就一定比省里差?”
正議論著,鄭廠長和王經理走出來,眾人噤聲。
鄭廠長坐在一邊,王經理開始說話。
“今天主持第一次集資分紅。”他單刀直入,“把大家都叫來,也是做個見證。”
議論聲猶如浪潮,先是低低漫向西面八方,旋即泛起不平靜的漣漪。
“羅桑廠入股的紅利說的很清楚,50%利息。”王經理聲音很平靜,“老王,你出資20萬,給你分紅10萬。”他遞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分紅10萬!
議論的浪潮驟然拔高,而老王瞪圓雙眼,哆哆嗦嗦地不敢出聲,喉嚨里嗬嗬作響。身邊人看不下去,猛地推了他一把:“10萬!”
老王尤自不敢相信:“這就賺了10萬?就這?就賺了10萬?我一個月才掙幾個錢……”
他被人推到臺上。
王經理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老王伸出手,又縮回去,在褲子上用力擦了擦,才接過,立刻就要拆開。
王經理笑著按住他汗濕的手:“下去慢慢看。”他抬頭:“下一個。”
“小楚,本金五千,分紅兩千五。”
“……”
分紅名單一個個念下去,眾人騷動。
老王在臺下老淚縱橫:“好,好。搏一搏,真的搏對了,孩子娶媳婦的錢有了。”
分紅名單念完,王經理又笑瞇瞇地喊老王:“聽說小王要結婚了。”
老王的臉又想忍耐、又忍不住狂喜,最后皺成一團:“哎,哎。今年十一就結婚,明年抱孫子。”
王經理掏出一個紅包,放在他手上:“這點是我的心意,不多。”
“王經理,你……”老王哽咽了。
王經理又說:“等下來我辦公室,把你的本金拿回去。”
老王面色煞白。
“不是說一年分紅兩次嗎,為什么不讓我投了?”
王經理說:“老王,這是為你好。孩子要結婚,房子要裝修,正是用錢的時候,這點分紅哪夠你花?”
老王死死抓住王經理的手:“我相信羅桑廠,我相信經理,就讓我繼續投吧。”
王經理無奈同意。
“還得是咱們羅桑縣自己人,一根藤開不出兩樣花,王經理真是個好人啊。”工人們說,“哎——你去哪?”
“回家取錢!跟投!傻帽!”
“還得是王經理好啊。”
……
關了辦公室的門,王經理看著眼前的幾個人。
“你們的50萬。”他把幾個牛皮紙包隨意丟在茶幾上,招呼,“各自拿各自的,點點看,我少了你們一分沒有?”
眾人互相看了幾眼,誰都沒先伸手。
“兄弟一場,做這樣子給誰看。”王經理不耐煩,“我逼你們掏錢的時候,就說過,我虧了誰都不可能虧你們。”
幾人笑了,伸手把紙包抓回來,點了數目,收進包里。
“王哥有魄力。”有人說,“工人的錢拿了,沒花在備料結款上,反而直接把咱們的錢還了,還給工人們分紅。”
王經理似有似無地哼了聲:“這下子,再收上來的錢,就可以……”
“拿去備料?”
王經理瞥了他一眼,輕飄飄地說:“2008年了,還相信做衣服能掙錢呢?”
“王哥,那怎么說。”
“發工資。”王經理用手敲了敲茶幾,“然后繼續分紅。然后再收錢。”
……
“……羅桑廠現在一股難求。”萬小滿把沉重的書包甩在地下,“我今天看到四爺爺提著茅臺去找王經理了,想多投一些。”
羅玨坐在宿舍里。萬小滿摸了摸她的手:“姐,你的手好涼。”
“四爺爺真去找關系了?就為了給羅桑廠投錢?”
“給王經理送禮的人,可太多了。”萬小滿說,“因為利息高,大家都想分紅,結果王經理說,羅桑廠不需要那么多錢,渡過難關就好。所以他說按照大家的資歷和貢獻來分配額度,想多捐,還不收呢。”
萬小滿撇撇嘴,抓起羅玨桌上的水杯。
“這水冷的。”羅玨按住她的手,“我給你倒杯熱水。你馬上高考,別喝壞肚子。”
萬小滿繼續說:“王叔分紅10萬,剛剛看到王嬸,她高興得不得了,說等抱孫子了,讓我去摸摸孫子的頭,說我是文曲星。”
“……小滿。”羅玨打斷她,直視她的眼睛,加重語氣,“你三天后就高考了。”
萬小滿垂下眼。
“我知道你想報仇。”羅玨的語氣依舊很重,“但你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情分不值一提。如果你考不上清華,你沒有價值,沒有人會捧著你、幫著你,你也不可能報仇成功。”
萬小滿的臉色白了。
到底是小孩子,她悲憤地反駁:“所以我去讀了書,就會像你一樣理智殘忍嗎。”
仿佛錘擺砸中心口,羅玨心中激蕩。
人生是太復雜的路。羅玨沒辦法坦蕩蕩地說出“是”或“不是”。
“你最大的價值,就是你學習好。”羅玨簡單地說,“趙書記捧你,花錢栽培你,說你是羅桑縣的希望——不是因為你考上清華,不是因為你自己將有個好前途。不是。而是因為,我們羅桑縣培養出清華苗子,就能獲得更多資源傾斜,申請教育資金,你的中學能獲得榮譽,我們整個羅桑縣的人,都會因你的成就而獲得利益。”
萬小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羅玨的面孔上露出一絲清淡的、涼涼的笑容。
“可怕嗎?傷心嗎?我不過說了兩句實話。話語不會比事實更可怕、更令人傷心。”羅玨彎腰,用力扯起地上沉重的書包,把書包放在椅子上。
她回頭:“這世上,除了你自己,不會真的有人為你好。小滿。”她殘酷地說,“你爸是個廢人了。你媽——你看她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你媽指望不上。而你,小滿,你的童年結束了。”
萬小滿怔怔地注視著羅玨。
羅玨用力扯開書包拉鏈,把錯題本、卷紙和課本拿出來:“你現在是你家的頂梁柱。萬小滿,要想實現自己的目標,你必須做一個有價值的人。”
萬小滿安靜了很久,說:“這些題,我都會做。”
羅玨說:“高考前最后三天的自由復習,你不需要看偏題怪題,你必須再把教材本身過一遍。”
兩人僵持。
羅玨的笑容一如既往清涼:“小滿,坐過來,我陪你讀書。”
萬小滿狹長的黑眼睛注視著羅玨。良久后,她用力咬牙,攥緊拳頭,走到桌前,垂下頭,看著眼前攤開的課本。
“我什么都知道。”萬小滿突然說。
“我寧可你什么都不知道。”羅玨沒有絲毫猶豫與思考,似乎已經想了無數遍,“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快樂些。”
萬小滿低頭繼續看書。
羅玨動作很輕地站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水壺里的水空了。
羅玨提起水壺,走出房間。
只聽走廊兩邊的宿舍里,有女工嬉笑:“那些工人懷孕的老婆,都要在高考那天給小滿送飯,說去沾沾狀元的文氣,以后孩子學習好呢。”
“那我也去……”
“……去讀了書,就會像你一樣理智殘忍嗎?”小滿的話回蕩在耳邊。
羅玨站在幽暗的走廊里,眼睛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