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怎么回事?”車窗沒有降下,王經(jīng)理問司機。
“有人吵架。”司機說,“咱們羅桑廠的人,和一個女學生。”
王經(jīng)理看了眼黑豹音像店門口的工人,多問了句:“吵的什么啊?”
司機漫不經(jīng)心:“估計是集資入股的事。老王家那口子,集資的二十萬的那個,過來找老豹借錢,這個女學生可能不讓王嬸借。”
“她憑什么多管閑事?”王經(jīng)理拔高聲音。
司機瞟了眼窗外,沒說話。
王經(jīng)理眼神陰霾,“你看清這女學生的樣子了沒有?”
“沒太看清。”司機說。
王經(jīng)理順著司機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羅玨瘦高的背影。
“個子這么高,很眼熟。”王經(jīng)理用力思索。
司機提醒:“看著像紅星廠林招娣家的。”
王經(jīng)理的面色漸漸陰沉下去。
“要跟林廠長說一聲嗎。”司機問。
“現(xiàn)在顧不上這個。”王經(jīng)理不耐煩,“先去羅桑縣政府。”
……
羅桑廠的車緩緩駛到縣政府門口。
會客室門窗緊閉,張東堯正在介紹情況:“之河服裝紡織集團提出對羅桑廠的兼并方案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羅桑縣畢竟是‘世界運動服之都’,省里、市里對羅桑廠的發(fā)展都非常重視。”
趙書記的臉色并不好看。他開口,嗓子全啞了:“我剛去開完會。省里和市里的意思是,之河服裝紡織集團畢竟是本省的大企業(yè),相比于外商注資,更傾向于我們在兼并方案的基礎上繼續(xù)往下談。”
張東堯給趙書記倒了杯水,趙書記火氣很大地仰頭就喝了,張東堯急忙又倒了一杯。
鄭廠長急了,脫口而出:“怎么上面突然就想讓之河兼并我們呢,這也太不實際了!老領導,可不能答應啊!羅桑廠好好的一個廠,羅桑縣的支柱廠,突然就被劃給之河服裝了,那以后羅桑廠的營收算誰的?羅桑廠的稅收又算誰的?算之河市的,還算省里的?沒了羅桑廠的稅,羅桑縣的財政怎么辦,該拿什么發(fā)展?之河服裝反正不缺錢,何必又來我們羅桑縣搞‘稅收搬家’呢?”
“別胡說!”趙書記把茶杯重重一頓,鄭廠長立刻叫冤:“老領導,我心急,但我也是替羅桑縣考慮,話糙理不糙啊。”
張東堯在一旁咀嚼著桌面機鋒,把桌上三人的焦灼看得清清楚楚。
羅桑制衣廠可是羅桑縣抱在懷里下金蛋的母雞,如今港資撤資,正是羅桑廠的歸屬真空期,四面八方都想要母雞的金蛋。本就有很多雙眼睛盯著,如今天上又多了幾雙眼睛,趙書記眼看著扛不住壓力,卻也只能著急上火。
但那是他們著急上火。
對于張東堯而言,只要羅桑廠發(fā)展得好,他的論文也就能寫得好。如果羅桑廠被之河服裝兼并,他剛好可以把論文從縣里拓展到更高層級。只要能拿出一篇過硬的論文,他就沒有任何損失。
于是張東堯穩(wěn)穩(wěn)地坐在桌前。
趙書記說:“這是上面透的口風。人家之河服裝紡織集團是綜合性大企業(yè),不像我們羅桑廠,只做外貿(mào)。你想想看,人家有專業(yè)人員管理經(jīng)驗,把我們的員工劃轉過去,能優(yōu)化我們的組織架構;人家有內(nèi)銷門路,等兼并我們以后,外貿(mào)銷路也齊全了,統(tǒng)一納入集團化管理,有什么不好?會議說了,港資一旦撤資,沒人給羅桑廠墊付成本,羅桑廠留在我們手里就是個包袱,但之河服裝有資本、有廠,能扛得住前期成本空轉,那么在人家手里就有規(guī)模效益。這對我們雙方而言,都是好事。”
鄭廠長和王經(jīng)理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恐——羅桑廠的帳可禁不起國家查!
趙書記問:“外商那邊什么進展了。”
王經(jīng)理急忙說:“外商很有意向,已經(jīng)基本達成共識,準備進駐評估資產(chǎn)了。現(xiàn)在再來兼并,不好吧。”
趙書記揮手:“好不好的,也不是我們說了算。你們準備接待之河那邊的資產(chǎn)評估團隊吧。”
鄭廠長用紙巾擦汗:“之河那邊什么時候來人。”
張東堯翻了翻筆記本:“10月底。”
“嘭”的一聲響,向來從容穩(wěn)重的王經(jīng)理手一動,袖子帶翻了水杯,涼水淋淋漓漓地灑了滿桌子,又弄濕了兩人的褲子。
但兩人誰都沒躲,而是麻木地對視。
趙書記緩緩說:“我提前給你們透個底。如今,羅桑縣的污染問題已經(jīng)提上了議程,羅桑廠的排污問題也得趁早解決。你們聞聞,羅桑河已經(jīng)臭成什么樣子!上面提出兼并,我懷疑上面在規(guī)劃產(chǎn)業(yè)搬遷的事。屆時,之河服裝和整個羅桑廠,都要搬到新的地方去,不會留在之河市和羅桑縣,為了生態(tài)環(huán)保考慮。”
宛如一個驚雷,炸得幾人面面相覷。鄭廠長難以置信:“就為了污染?可羅桑河已經(jīng)臭了幾十年了,也不是一天兩天,我看大家也沒意見嘛!解決排污,說得輕巧,又是好大一筆支出!這筆支出誰來負擔,上面有沒有補貼?”
趙書記說:“環(huán)保是未來的大趨勢,我們只能擁護。”
“錢呢,錢從哪里來?這也太理想化了吧!”鄭廠長開口,聲音比哭還難聽,“這不是把羅桑縣財政和幾十萬民眾的飯碗拿去裱面子嗎。”
趙書記火冒三丈地拍桌子:“鄭愛民!你昏了頭了講這種話!我們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制造矛盾!你這樣的話傳出去,這矛盾的波及面可就太大了!”
“城市要發(fā)展,大局要顧全,我都理解。”鄭廠長咬牙昂頭,“但是,那也不能光顧頭、不顧腚!”
會議室內(nèi)一片安靜。
趙書記一錘定音:“就基于之河服裝的兼并方案往下談。聽說省里給了之河服裝一個上市的名額,如果羅桑廠能跟著之河服裝上市,對羅桑縣未來的招商引資也是好事一樁。”
鄭廠長面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