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里。
“這是我應(yīng)得的。”張東堯神色淡淡。“我前前后后地跑,花了大精力才搞到的材料,幫她避免了多少損失。”
“那可是二十萬。”張東嬌輕輕地說。
“姐,你沒見過Cythnia身上的大衣,羊駝絨,我見過那個牌子。那件大衣二十四萬。”張東堯說,“不夠一件大衣錢。”
“不夠一件大衣錢,但你要付出什么?”張東嬌加重語氣,“你就此封口,甚至不能告訴羅琦的姐姐,對不對?這么大個坑,你要看著羅琦的家人跳下去,自己還袖手旁觀?”
張東堯沉默。
“羅琦會怨你嗎。”張東嬌說。
“我們只是朋友。”張東堯漠然低垂下眼,“我沒有這個責(zé)任。”
張東嬌看向窗外。
片刻后,她說:“東堯,這是我的報應(yīng)。我反正是治不好的,你又何必被我拖累?我早就說,不要花錢在我身上,也不要和羅琦分手。”
“我不愛羅琦。”張東堯言簡意賅。
“但是你孤獨。”張東嬌說,“而我也要離開你了。”
“那未免對羅琦太不公平。”
“命運又何曾對我們公平?”
姐弟兩人都說不出話,怔怔地看著窗外。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地照在病床上。張東嬌突然流下眼淚:“活著,還是死去,我全都接受。我唯一不甘的,就是沒早點殺了爸。這些天我反復(fù)想我的人生,早知道我年紀(jì)輕輕就要死去,我恨我動手晚了。我早就該殺了他,白白讓你多受那么多年的苦。”
張東堯握緊張東嬌的手:“能活,干嘛要死?姐,我不想死,你也不想死。如果我們想死,我們早就被爸打死了,我們何苦殺了爸。”
張東嬌糾正他:“是爸醉酒,騎自行車跌下橋,淹死了。”
張東堯蹲在病床邊,握緊張東嬌的手,看到張東嬌眼睛里去:“是你摔歪了自行車的把手。”
這是姐弟兩人的秘密。
張東嬌微笑。
張東堯說:“你真的很勇敢。我永遠(yuǎn)為你驕傲。”
張東嬌說:“我也很為自己驕傲。”
張東堯的聲音低不可聞,卻一字一句:“姐,是你足夠強(qiáng)大,保護(hù)了我,我們能活到今天,不靠天,不靠地,靠我們自己。如果是父親讓我們不幸,我們就弒父。如果是命運捉弄我們,我們就和命運對著干。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門響了,姐弟兩人立刻止住話頭。張東堯站起身:“姐,我晚點再來看你。”
……
“你姐姐啊。”醫(yī)生說,“你再充錢,意義也不大了。”
張東堯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攥得死緊。他聲音平和:“錢萬一不夠呢,總不能給醫(yī)院添麻煩。”
醫(yī)生沒什么表情:“東堯,你姐姐的精神狀態(tài)很好,也接受了現(xiàn)實。現(xiàn)在是你的精神狀態(tài)不好,是你接受不了現(xiàn)實。”
張東堯不說話。
“東堯,你姐姐讓我勸你。”醫(y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明白。你是我的學(xué)長,你和我姐也算初中同學(xué)一場……”
“所以我才會跟你多說幾句。”醫(yī)生打斷他。
張東堯語速很快:“你說吧。”
醫(yī)生說:“你姐姐其實不想繼續(xù)受罪。只是你自己在求一個心理安慰。東堯,生老病死,這是宇宙的自然規(guī)律。活著,死去,這就是生命的本質(zhì)。人都是有死的。我們死了,我們會化作花,化作鳥,化作山,化作清風(fēng)明月……生與死,也不過生命的一體兩面。你太過執(zhí)著,就會著相。生命不是這樣。生命不是執(zhí)著。生命是更更迭迭、起起伏伏,春夏秋冬,雷電雨雪……東堯,你強(qiáng)拽著不放,你姐姐會受罪的。”
張東堯閉上眼睛,許久后,又疲憊地睜開。
醫(yī)生冷靜地說,“你不必再往醫(yī)院賬上充錢了。你姐讓我,勸你——她走就走了,你留著錢,往后的生活,好好過下去。”
張東堯伸手扶住墻。
窗外燦爛的陽光。一片青翠的葉子從窗臺的縫隙鉆出來。
“東堯,不要著相。”
“我明白,我明白。”張東堯的聲音很壓抑。
“你明白就好。這些錢,你……”
“可我偏要著相。”張東堯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意義。你再多看看生死,會發(fā)現(xiàn),人生不過一場場幻影。解脫不是壞事。”醫(yī)生搖頭,“你姐姐……大概,就這個月。你燒錢,也不過延長十天半個月罷了。你也受苦。她也受苦。不過幻影。”
張東堯用力攥緊拳頭。他聲音悲涼:“那就讓我們受苦。那就是我們的命。”
“我偏要執(zhí)著。”他重復(fù),“我偏要著相。”
醫(yī)生嘆了口氣。
張東堯拿出銀行卡:“我準(zhǔn)備了二十萬。能延十天就十天,能延半個月就半個月。不用在乎錢。我還會再賺。”
……
張東堯走出醫(yī)院。
他抬起頭,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臉上。微風(fēng)吹過,葉子嘩啦嘩啦響起來,似乎努力想表達(dá)什么。
一個年輕女生扶著墻哀哀痛哭:“媽媽,媽媽,別走……”
一個男人在打電話,喜上眉梢:“生了生了,很健康!四肢齊全,手指頭一個都沒少!”
張東堯覺得臉上有點癢。
他摸了一把,滿臉都是冰涼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