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娣抹著眼淚。
外面一陣哭聲由遠及近。兩個兩個老人撲進靈堂:
“兒啊,兒!”
人們騷動起來,羅璇看著外公外婆,急忙上去扶,被外婆一把推開。
“你們殺了我的兒,別碰我!”
羅璇被推開了幾步,眼睜睜看著外婆撲上去揪著林招娣打:“是你害死了你弟弟!”
外公也扯住林招娣手臂:“當年就該把你溺死,沒得讓你活下來,你這害人精,攪得我家永無寧日啊!”
靈堂亂成一團。
舅媽和表弟站在一邊,冷眼旁觀,一動沒動。
是林國棟的同學門沖上去分開幾人:“想開點吧。都過去了。”
“我想不開!”外婆仰頭嚎叫起來,“我好好的兒啊,就這么沒了!都是被你害死的,你害死我孫女,害死我兒子,以后還要害死你爸和我!你這喪門星——”
林招娣被外婆扯著搖晃,惶惶然:“我沒打算追究,是他就自己猝死的!”
“就是你害死的,是你!”外公猛地把林招娣推了個趔趄,“從小你就眼紅你弟弟——”
“我什么時候眼紅過他?!”林招娣跌坐在地下,頭發(fā)被揪得亂蓬蓬的,“我弟是我一手養(yǎng)大的,我看他,就跟看兒子一樣,我怎么可能害我親弟弟?!”
外公提腳就要踹林招娣的心口,羅璇看不下去了,沖上去,擋在林招娣面前,用力把外公推到一邊。
“說事就說事,動什么手?”她粗聲粗氣呵斥。
“這就是你對待長輩的態(tài)度?”老頭子剛拿起架子,就被羅璇用肩膀頂?shù)煤笸撕脦撞健?/p>
兇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外公外婆不喜歡丫頭,也沒帶過她,反正沒什么感情,羅璇下手挺狠,老頭子反抗不過,推搡成一團。
“二妹,你停下!”林招娣從地下站起來,喝住羅璇,“畢竟是你長輩!”
羅璇瞪著眼睛看過去,林招娣把她推到一邊。
“你們想不通,我還想不通呢!”林招娣厲聲說。
“你這喪門星——”
羅璇立刻肩膀頂了外婆一下,老太太住嘴了。
“我想不開!我想不通!”林招娣轉(zhuǎn)過身,看向林國棟的遺照。
“國棟,你能不能回答我?我曾經(jīng)失去讀書的機會,曾經(jīng)被迫嫁人換彩禮,曾經(jīng)被迫拋棄自己的親生女兒,進入復雜的婚姻關(guān)系,被最親近的人背叛……而你,這不過只是一本雜志的退稿,不過一點點小挫折,為什么你就受到這么大的傷害?既然你熱愛文學,為什么你從此輕易地封筆,為什么幾十年間也沒再撿起來?”
林招娣站住身體,轉(zhuǎn)頭看向外公外婆,兩個老人目瞪口呆。
老太太崩潰哭道:“你有理了,你責怪你弟弟?!”
“不然呢?憑什么怪我?”林招娣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對林國棟說,“我不可能變成別人,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去對待你。我能承受的,為什么你不能承受?”
“你是大姐!長姐如母!”
趙豆豆悄悄地站在林招娣身邊,遞了張紙巾給她。
林招娣哭得喘不過氣,但講話依舊是有條理的。
她抓住趙豆豆的手臂,痛苦地對著照片說:“國棟,我不明白。從小到大,我什么都替你準備好了,小時候,你要吃雞蛋糕,我都用涼水泡好、端到你嘴邊。你過得夠好了,為什么一點點挫折,那只是一封退稿信,就讓你活不下去?”
靈堂里一片安靜,趙豆豆用力扶住林招娣的肩膀。
趙豆豆開口:“國棟這輩子過得太順了。他什么都不用爭取,什么都有,福禍相依,所以才養(yǎng)成這個性子。”
毛巾徹底掉了下來,一陣猛烈的鳳吹進來。林招娣剛剛插上的香狠狠地攔腰折斷,徹底跌落在地。
老太太凄厲地嚎起來:“你要遭報應的,你弟弟怨你恨你怪你,你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他有什么資格怨我恨我怪我?”林招娣厲聲說。
她指著林國棟的照片,重復了一遍:“林國棟,你有什么資格怨我恨我怪我?”
靈堂上的林國棟,依舊是那個少年。
現(xiàn)場一片死寂,林招娣骨子里蠻狠的一面徹底被激發(fā)出來。她指著林國棟的照片,一字一句:“林國棟,是我把你養(yǎng)大,供你念書,支持你結(jié)婚,帶著你賺錢。我倒要問問你,你敢不敢怨我恨我怪我?”
“人活著要活得明明白白,死也要做個清醒鬼。你死了還拖拖拉拉,你還怪我?!”
林招娣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眼光中,用力拔下三根斷香,重重擲在地下。
“我敬你香,你不要,那我就拔了你的香,你來找我啊!我倒要看看,就算到了閻王面前,是你有理還是我有理!”
靈堂內(nèi)一片安靜。
風在屋頂空蕩蕩地盤旋。
林招娣一字一句:“國棟,你走吧,你根本沒臉怪我。就算到了閻王面前,就算我有錯,能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實是你的問題,而不是我的問題!”
外公嘶啞著怒吼出聲:“招娣,你——”
“招娣,招娣個屁!”林招娣破口大罵了一串臟東西和生殖器,“仗這點血緣關(guān)系,我讓著你們,你們還真敢騎我腦袋上拉屎?!我告訴你們,我這輩子就是不吃屎!”
“沒用的東西,活著沒用,死得倒是痛快,老娘一輩子供著你,心血付諸東流——我呸!你要不是我親弟弟,我才瞧不上你!褲襠里二兩軟蛋!”
外婆喉嚨里“格楞楞楞”響了幾聲,指著林招娣,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叫了一輩子招娣,結(jié)果你說死就死?!你還不如叫旺姐!沒用的東西!”
林招娣橫眉立目,抹了把臉,一腳踩碎跌落在地的香桿,用力碾了碾。
“去你媽的招娣!招來你這么個沒用的東西,我不如改名!”林招娣大聲喊著,面色狠厲,“我這就去改名!”
“我改名!”
……
眾人眼睜睜看著林招娣往外走,邊走邊惡形惡狀:“林國棟是我養(yǎng)大的,他生是我的恩,死是還了我的恩,我林招娣的任務結(jié)束了,我誰也不欠,以后和你們老林家一刀兩斷,不再往來!”
她的身體巍峨壯碩,如同一座行走的山。
林招娣站定了,高聲說:“去哪里改名?!”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警察局。”
立刻有人說:“你冷靜點,要帶證件的……”
“帶個屁!老娘每年給羅桑縣納多少稅,增值稅,印花稅,機頭稅,警察局那幫人是老娘養(yǎng)活的,改個名推三阻四?”林招娣大手一揮,“我現(xiàn)在就去改名!不給我改,我就鬧!”
眾人一陣歡呼。
羅璇只聽身邊“咚”的一聲響。
原來是外公暈倒了。
她急忙蹲在外公身邊,喊人幫忙扶人——可左看右看,哪有人幫她?
所有人都跟著她親生母親往外走。
像奔涌不停的羅桑河水一般,浩浩蕩蕩地,為了改名,向警察局涌去。
……
羅琦輕輕翻開《圣經(jīng)》,讀完這段故事的最后一句。
“孩子們在她腹中,彼此相爭。耶和華對她說,兩國在你腹內(nèi),兩族要從你身上出來,這族必強于那族。”
她將《圣經(jīng)》合攏,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