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9日,上午10點30分。
“老領導,現(xiàn)在的情況很棘手。”老戴滿頭都是汗地沖進辦公室,“羅桑廠工人鬧事,把廠子占了,堵了路,鎖了大門!外商被關在廠子里,聽供應商說,幾百號工人喊著要報仇,把江明映給打了!”
趙書記猛然站起身:“出人命了?”
“不樂觀。都這會了,人可能已經……”老戴面如死灰。
“完了。”趙書記倒在椅子上。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
趙書記發(fā)問:“外商為什么會在羅桑廠?羅桑廠正在推進被之河服裝集團兼并一事!而且,你說什么,工人鬧事,占廠,還打人?!這些工人,怎么會?”
“老領導,據(jù)說是鄭廠長生前瞞著您,承諾把廠子賣給外商。現(xiàn)在事態(tài)緊急呀,省里下來走訪的人還沒回去,報社的人還說要來采訪羅桑廠注資的簽約儀式——什么聲音?”
老戴向窗外看去,縣政府門外擠著很多人。
電話鈴聲響起,對面的人聲音急促:“外面這些人都是羅桑廠的供應商,他們說,聽說羅桑廠破產了,鄭廠長和王經理引咎自殺,想過來討個準話,羅桑廠欠付的貨款怎么辦?”
“統(tǒng)計了沒有,外面那些供應商,自報欠款多少?”
“粗估1.2個億。”
“找出上次摸排縣里各企業(yè)流動資金基本情況的臺賬,把數(shù)據(jù)報給我。”
放下電話,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很久。
幾分鐘后,電話又響了:“2008年,全國紡織服裝類企業(yè)的生產升本都在持續(xù)上漲,也包括我們縣。從臺賬上看,大大小小企業(yè)的流動資金缺口,賬面累計3億元。”
趙書記和老戴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沉重。
……
離羅桑廠還有好長一段路,趙書記的車就被迫停了下來。
老戴來不及管那些規(guī)矩,直接跳下車:“老領導,事情真鬧大了!”
趙書記也急忙下了車。
羅桑縣的道路,統(tǒng)一經過規(guī)劃,為了方便拉貨拉料的車,寬度都是夠的,也平整。以往,這些道路,來來往往運貨的貨車會經過,衣飾鮮明的女工會經過,羅玨和萬小滿拿了狀元披花游街的時候也會經過。可如今,這條暢通無阻的道路,阻塞了。
路口堵著一整排拉貨的卡車,嚴嚴實實。
老戴急得打電話給派出所的人:“你們看看,這像什么樣子!幾輛卡車,就擋住你們救人了?好歹先把外商救出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一時沖動鬧出人命吧!”
派出所的人為難地說:“我們沒辦法輕舉妄動,容易引發(fā)流血沖突。”
老戴走了兩步,突然渾身都僵住了。多年老搭檔,他做了一件今生罕見的舉動:用身體擋住趙書記的視線。
“老領導。”他的聲音發(fā)顫,“您做好心理準備。”
趙書記用力撥開他:“我什么沒見過……”
趙書記愣住了。
……
萬高大平靜地閉著眼睛。
秋高氣爽。天空很藍、很高,秋天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早些時候,一群工人沖進羅桑縣醫(yī)院,二話不說,抬了他就跑,把他放在羅桑廠大門口。
“羅桑廠完啦,羅桑廠沒錢啦,王經理和鄭廠長都自殺了,外商要買下廠子,砸了我們所有人的飯碗啊。”工人老淚縱橫。
“老萬,不是我們?yōu)殡y你,是你要替小滿想想——羅桑廠完啦,如果政府也不管,以后你的醫(yī)藥費該怎么辦啊。”
“你至少得把醫(yī)藥費要出來,你家小滿那么好的前途,你不能拖累她啊。”
萬高大只問了一句話:“羅桑廠真付不起我的醫(yī)藥費了?”
老工人流著淚:“唉,是。”
萬高大沒再說什么。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了腿,根本就是個廢人,幾乎動彈不得,任由人抬著放在地下。四周沒什么能倚靠的,他受的腰傷也還沒養(yǎng)得全好,立不住,只能躺著,半截身子冰涼。
原來是這樣啊。
萬高大看著高而遠的天空。
風拂在臉上,萬高大想起第一次見到小滿的時候,她渾身皺巴巴的活像一只紅皮猴子,那么小一點點,那么軟,又那么丑。這個孩子放到他懷里,他第一時間去捏捏孩子的手,捏捏孩子的腳,然后喜極而泣:“是個全乎人!”
就算是親爹,萬高大也必須承認,小滿不是個漂亮孩子。她長得像他,皮膚又黑,小時候說話晚,看起來總比同齡孩子鈍一些。
嬌姐很急,萬高大卻說:“小滿勝萬全!小滿若是聰明,能掙大錢,咱倆享福;小滿若是笨,能留在身邊,咱倆也享福。只要小滿健健康康的,咱倆怎么都享福!小滿是個好孩子!”
萬高大看著遙遠的天空,心想,他真沒想過要小滿出人頭地還是怎么樣。他這輩子過得挺好,挺圓滿,想要什么都自己去爭取,沒什么不甘心,所以沒什么愿望要寄托在小滿身上。只要小滿平平安安、健康幸福,他就已經體會到為人父的快樂了。
萬高大輕輕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工友總唱的小調,他喜歡唱歌,就學會了。
生命茫茫白水,人生散落其上,如夜行船。
微風吹拂,他閉上眼,輕輕唱著。
……
趙書記閉上眼,又睜開。
眼前一排一排躺在地下的,都是羅桑廠的人。
因公致殘的,沒了雙腿,沒了雙臂,沒了腳,沒了手。
九十來歲的退休老工人,整個人已經脫水皺得像一只紅皮猴子,比新生兒也大不了幾圈,顫巍巍地躺在地下。
他們只是躺在地下,注視著天空。他們沒有發(fā)出聲音。
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可四周年輕的、健全的人,也沒有一個敢動。人們的沉默如同巨大的喧囂,掩蓋了周圍所有的聲音。
趙書記抬腳,所有人都沉默地看過來。一雙雙黑色的眼睛,眼珠轉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趙書記停住腳。
“你們——”趙書記哽咽了。他忽然用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熱淚滾滾而下,“你們究竟何苦啊?!”
他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是替羅桑縣打的!”
老人躺在地上,顫顫巍巍地說:“羅桑廠死啦。我們也活不下去啦。把我們也一起壓死吧。”
趙書記斬釘截鐵地說:“羅桑廠死不了!就算苦點、累點,但羅桑廠能活!”
沒有人說話。沉默依舊像一場風暴,一張張臉。一只只黑色的眼珠。
老戴終于找到高音喇叭:“請開門,請相信政府,和我們談談,共同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樣鬧下去,毫無意義!”
廣播了好幾遍,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沉默。依舊是沉默。恐怖的沉默。風越來越大,吹拂起人們的黑發(fā)。風獵獵作響,吹散了廣播里的聲音,更遙遠的地方,羅桑河水咆哮著,咆哮著,猛烈地撞擊在岸邊,發(fā)出巨響。
趙書記忽而感覺渾身發(fā)涼。沉默,這背后蘊含的,是巨大的悲哀和絕望。
廣播徒勞地響著,終于斷開了。
整個羅桑縣都被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沒人說話,漸漸將整段路圍得水泄不通。
風呼呼刮起來,瞬間吹散了云,天更藍了,更高了。大太陽干巴巴地曬著,風在空中尖銳嘶鳴,愈來愈近,愈來愈猛烈,旋即。似乎有一抹溫柔的顏色飛過來。
所有人都被那抹溫柔的顏色吸引了目光。
是粉色。
一張粉色的百元大鈔,飄飄蕩蕩地飛了過來。
“你們看——”
“——是錢?”
“——哪來的錢?”
“——是我們的錢!”
竊竊私語響起來。伴隨著竊竊私語的,是一張接著一張的紙鈔。在燦爛陽光下,粉得幾近透明,泛著五彩的光暈,美麗極了。
有一陣大風。
倏忽間,猶如一滴水跌入油鍋,猶如火星掉入鞭炮堆,人群忽然爆發(fā)出激烈的呼號,趙書記抬眼看去。
錢!
全是錢!
漫天都是錢!
大太陽下,颶風下,羅桑縣忽然陷落進一陣恐怖的粉色暴雨。無數(shù)紙鈔漫天飛舞,如成群結隊的蠅子,如夏天密密麻麻的蚊群,從羅桑廠的連廊里,一簇簇如煙花般被颶風挾裹著撲出來,撲出來。
那么多錢!那么多錢!
所有人都呼號著,伸長了脖子。太陽熄滅了,天空暗淡了,天狗吞了月亮,因為錢!
錢!
所有人都伸出手臂,拼命地指向天空!
“天老爺——”老人撕心裂肺地呼號著,“這是我的錢啊——你把我的錢還給我啊——”
“天老爺——你莫要耍我啊——你莫要搶了我的錢——”
“天老爺——這么多錢,你花得完嗎——你甚至不需要——為什么還要搶我的錢——”
“我們的錢啊——”
粉色的錢像一場暴風雨,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人群,人群終于騷動起來。哭著笑著,伸手去抓,那一雙雙手,或者捆著黑邊,或者掛著老繭,或者遍布針眼,這些手用力在空中揮舞著,抓攫著,可錢如調皮的精靈般,始終在湛藍的空中跳舞,高高在上,美麗又漠然。
它們唾手可得。它們難以被捕捉。因為它們在高高的天上,這些手,注定抓不住。
風嗚嗚地吹著。
……
“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羅桑縣高中里,語文教師正在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為什么搜刮百姓的財物,一分一厘都不放過,揮霍起來,卻像對待泥沙一樣,毫不珍惜呢?”
孩子們并不關心這句話。
他們在下面竊竊私語:
“羅桑廠鬧事。”
“聽說是把廠子占了。”
“小滿學姐她爸,那個癱子,就被擺在路口……”
女生插嘴:“說起來,小滿學姐什么時候能回來傳授經驗啊?她可是省狀元……你干嘛瞪我?”
男生用眼色制止了她:“你就別問了。”
“……怎么啦?”
“沒什么。”
小小的浪花淹沒在議論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