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yn笑著端出大閘蟹。
別墅內,郎峰、王永昌和趙明德坐在廊下喝酒。
“羅桑廠從前合作的那家審計公司,從根子里就爛透了,和王經理沆瀣一氣多年。”
“現在政府成立了兩個清理債務資產的小組,一個是資產清理小組,重新給羅桑廠的資產進行評估清理;一個是債權債務法律追討小組,把拖欠羅桑廠的債務都追回來,回籠資金,大窟窿能補多少算多少吧。”
“現在羅桑縣這個情況,上面也不再提之河服裝集團兼并的事,之河服裝的目標是上市,肯定也不想接收羅桑廠。這件事啊,估摸著是黃透了。”
“羅桑廠走到今天的地步,本就是經營出了問題。早就說過,要產業升級,要發展自己的品牌,要布局自己的內銷渠道。只做外銷,只根據采購商提供的樣式來料加工,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定位,也沒有品牌,拿什么分攤外國市場的風險?”
“管理也亂,官比兵多,本來就沒品牌,設計研發部居然養著200個閑人,采購部100多個人!遲早得完。”
“好幾任廠長要做自己的業績,要搞創新業務,這個砸錢進軍銀礦,那個斥資購買地皮,三五年跳槽走人,資金不回籠,不但產業沒轉移,生產規模還越擴越大!”
郎峰擺手:“勾心斗角的。這些精英高管,沒一個想著羅桑廠好!只想給自己貼金!貼完就走了!什么職業經理人,我呸!”
“所以啊,這頹敗,究竟來自外界,還是來自內部?”王永昌注視著夜空,忽地文縐縐地來了句,“秦人無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復哀后人矣。”
“他媽的,王永昌,就你讀書多,你是大學生。”
王永昌前傾身子:“羅桑廠雖然停產了,但地皮、機器、殼子都還在,還是個香餑餑。你們說,最后鹿死誰手,羅桑廠廠長,定給誰?”
趙明德駭笑:“一堆爛攤子,欠了一屁股債,誰要接手羅桑廠啊!”
“哎。”王永昌是官二代,高學歷,考慮問題的角度也不一樣,“畢竟是羅桑廠,支柱地位擺在那里。這是政治資本,不光是錢的問題。能做廠長,多少人打破了頭去搶。”
“說個八卦。”郎峰笑嘻嘻地壓低聲音,“有人為了當羅桑廠廠長,把自己63歲的媽送去伺候領導81歲的爹,就為了讓對方美言幾句,走條門路。”他低聲報了幾個名字,“還有這幾位……也在動作了。”
“這幾個,全是神仙啊,來頭大,背景硬,靠山也不小。”王永昌忍不住說,“羅桑縣選誰都不對,分明是哪個都惹不起嘛!”
“永昌,如果你是趙書記,你怎么辦?”
王永昌想了很久。
“我家老爺子確實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緩緩地說。
“我猜啊,趙書記大概率會先扶持一個傀儡上位,讓神仙們自己慢慢爭去。等神仙們爭得差不多了,水落石出、塵埃落定,再把傀儡換掉。”
……
“我看紅星廠的羅璇就挺不錯的。”趙書記沉吟,“羅桑縣人,知根知底,年輕,背景得體。”
老戴把酒杯放在桌上,笑得意味深長:“老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羅璇這孩子,是咱們羅桑縣的自己人,肯聽話,年輕沒經驗,又是林廠長的女兒,沒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趙書記說:“主要是,她在工人面前有威望,工人聽她的,現在廠子亂,她能維護好秩序。”
“維護完秩序呢?”
趙書記只是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能維護好秩序,就算她完成使命。”
透支兩代人的財富,犧牲一代人來彌補嘛。
老戴了然地點頭。
“就暫定羅璇了。”
兩人把杯下酒喝光,老戴說:“行,我去給班子成員透透口風。”
趙書記沒說話。
離開的時候,夜風微涼,兩人抬頭。
“羅璇的名字取得有點意思。”趙書記突然慨嘆,“月滿則虧,興盡悲來,螺旋之中,盈虛有數。好好的羅桑廠,烈火烹油,可旋即就死了。”
“老戴,你說,世事怎會如此呢?”
……
“羅桑廠的死因。”
“第一,行業內惡性競爭,導致對外國客戶議價能力低。”
“第二,過分倚重OEM(代工生產),倚重單一美國市場。”
“第三,人民幣升值,勞動力成本上升。”
“第四,盲目擴張,內部管理混亂。”
張東堯停下來,注視著電腦上干巴巴的四行字。
他把鼠標移動到論文標題上。
他本以羅桑廠為成功案例,研究可成功、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
可羅桑廠停產了。
如今的羅桑廠,還算什么成功典范,只能算是失敗典范!
他的畢業論文,簡直是一場笑話!
張東堯伸手關閉電腦,撲在桌上。手機震了震,他抓起來一看,是醫生告訴他,張東嬌的鼻子插了太久的管,在流血,他始終不去探望,最后還是護士幫忙清理干凈。醫生質問他,究竟有沒有想清楚,何必讓張東嬌受這樣的苦。
最后,醫生問:死亡是人類命運的必然,你究竟在執著什么?你姐早已欣然接受,為什么反而是你,不愿意好好活下去、不愿意向前看?
張東堯執著地回復:“我等我姐醒。我會接她回家。”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他和張東嬌的合影。那是一張彩色照片。
“姐,我會留校。”張東堯對著照片說,“然后接你回家。”
照片上的張東嬌,穿著明黃色的上衣,神情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