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推開門,撲在床上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有人打電話過來,她接了,對面說:“小羅廠長,嘿嘿,您好哇,我是王帥。”
誰啊。
聲音這么耳熟。
羅璇含混地“哦”了聲。關系王說:“小羅廠長,我向您匯報一下,羅桑廠的賬務可亂呀。現在有兩筆大錢還沒收回來,一筆是在福建投的銀礦,花了2.3個億,還有一筆是清遠的地皮,花了2000萬。這兩筆資金如果能回籠,基本能填上廠里的大窟窿……”
羅璇揉了揉臉,聽出了關系王的聲音,有氣無力地翻了個身:“跟我說這些,聽不懂。”
關系王“哎呀”了一聲:“眼看就要當羅桑廠廠長的人,你連我都瞞!你太不夠意思了!”他嘿嘿笑了幾聲,“我早就知道你能成大事,價值投資,你曉得什么是價值投資伐?投資你的未來!”
“啊?”
“你要當羅桑廠廠長啦!”
羅璇只覺得荒誕:“你也是老油條了,怎么會被這種假消息騙。那么大的廠,多少人盯著,怎么可能輪得到我!”
關系王震驚:“工會表態支持,羅桑廠老干部沒意見,商會沒意見,紡織協會沒意見,縣班子也沒意見,外面都開始吹風了,你還不知道?”他嘖嘖稱奇,“果然,升遷調動這種事,當事人往往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羅璇難以置信:“可我沒答應啊!而且,那么多精英高管職業經理人,怎么可能是我?”
關系王“嗨”了聲:“確實好多精英高管職業經理人都過來找機會,但他們背后的靠山都太硬啦,這位神仙也打招呼,那個神仙也打招呼,用哪個都不行,不用哪個也不行!所以趙書記點了你的名,說你是自己人,了解羅桑縣,雪災和羅桑廠動亂的時候表現都不錯,有魄力,有膽子,有大城市的眼界和經驗,外語流利,更重要的是,工人喜歡你,現在這個亂哄哄的局面,你去安撫羅桑廠停產的情緒,就是最合適的!大家也一致贊同。”
羅璇的酒全醒了:“怎么聽,我都是夾在各方神仙中的小年糕啊!合著神仙打架,縣里哪方都不想得罪,所以把我架上去了?!架在火上烤年糕?這不是讓我收拾爛攤子嗎?!我才不去!”
“呸,好的時候,那是一塊鐵板,哪能輪得到你?只有爛攤子的時候,才是你的機會!你出頭的機會來了!”
“羅桑廠沒錢啊!錢呢,錢從哪里來?江明映被打成那樣,誰還敢來投資?”
關系王語塞。
羅璇嘆氣:“當事人最后一個知道的事,你覺得會是什么好事?”
就在這時,張東堯的電話進來了。
羅璇手忙腳亂地切線。
張東堯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倦:“羅璇,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羅璇立刻推脫。
“羅桑廠的港資母集團破產了,羅桑廠現在是獨立狀態,縣里暫時跟蹤管理。所以,現在羅桑廠停產,縣里要協助羅桑廠復產,希望你去羅桑廠做廠長。”張東堯平靜地敘述。
羅璇說:“我……”
張東堯打斷她:“我只是讓你有個思想準備,具體的,你和趙書記細談吧。明天上午9點鐘。”
羅璇“啊”了聲,張東堯已經掛了電話。
還沒等羅璇把手機放下,又是陌生的電話進來了。
她剛一接聽,對面就自報家門:“小羅廠長,我是清遠分廠廠長小周,聽說你要來我們羅桑廠做廠長了,我們可太高興啦!趕緊向您匯報!”說著,噼里啪啦地開始介紹清遠的地皮,最后說,“現在行情不好,土地跌價,對面開價2400萬要買咱們的地皮,您看,我這邊要不要跟進下去,先把資金回籠?”
2400萬?賣低了吧。
羅璇算了算,2000萬購入,2400萬賣出,回籠400萬資金,羅桑廠一個月工資就要發掉2000多萬,杯水車薪。
更何況,她跟祝峻相處的時間里,見過好幾個地產公司老總,耳濡目染,對地價有一定了解,當即就說:“開價太低了,你告訴他們,土地是政治,政治是土地,對于地皮,不能用單純經濟的眼光去看待。行了,這事你別找我。”
我又不是廠長。
周廠長頓了頓,心想這新上任的羅廠長,胃口可真夠大的。他遲疑了下:“這家以往分2個點的茶水費,確實太少了。”他咬牙,“您如果答應2400萬賣給他們,我就去壓著對方,讓他給您分5個點,您看怎樣。”
羅璇吸了口氣:“利潤的5個點?”
我天呢,20萬!
周廠長說:“賣出價的5個點。”
我天呢,120萬!!
羅璇干瞪眼睛,所以這就是為什么只能賣到2400萬的原因?!不對,應該說,所以這就是羅桑廠的香港母公司為什么破產的原因吧?!
他媽的這個爛泥坑!
對面掛了電話。羅璇的舊手機已經開始發燙。
還沒等手機冷卻,又一個電話進來……
……
第二天清晨8點半,張東堯見到羅璇的第一句話,就是:“外面都在傳,是你攔著不讓羅桑廠回籠清遠地皮的資金。”
羅璇變了臉色,張東堯說:“羅桑縣沒有秘密。”
“和我有什么關系?讓我背鍋?”羅璇忿忿道,“你問問他們開的價,他們……”
張東堯打斷她。
“你在風口浪尖上,我建議你,不該說話就別說,不該表態就別表。”張東堯帶著她在幽暗的走廊里穿行,“八個字,成熟敏感,謹言慎行。”
“我沒表過態。別人如果一心想挑我的毛病,那我說什么都不對。不是我的問題,是別人心理陰暗。”
“你可以說你很重視。答應是重視,不答應也是重視,他也挑不出毛病。”
“我才不……”
“成熟敏感,謹言慎行。”
羅璇閉嘴。
張東堯敲了敲門:“趙書記,人我帶到了。”
……
張東堯站在安全通道里吸煙。他最近吸煙吸得又兇又快。
煙友用眼睛掃了下趙書記緊閉的辦公室門:“抬出來擋槍的?”
張東堯咬著煙,“嗯”了聲。
“年輕人就是血熱。”煙友呵呵笑了,“這種爛攤子都敢沾。”
張東堯又摸出一支,點燃。
“羅桑廠亂成那樣,投資人被打,短期內,誰還敢來投資?外面,上上下下各方牽涉眾多;里面,利益關系錯綜復雜,聰明人誰會沾?接了手,啟動也復雜。每個月光工資就要發2000多萬,這孩子頭上一干二凈,找誰要錢去。”
張東堯向來成熟敏感、謹言慎行。但這次,他一反常態,激烈地說:“那還有誰能管?”
煙友一愣:“你激動什么。”
張東堯又反問:“羅桑廠真完蛋了,羅桑縣也就完蛋了,你,我,都完蛋了。你又憑什么嘲笑她?她至少真心為羅桑縣好,要是把羅桑廠交到那些只想鍍金的神仙手里,羅桑縣更完蛋!她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我就開個玩笑,你至于……”
“是玩笑,還是唱衰,你自己心里有數。沒干過實事的人,腳底板沒沾過泥,天天笑話這個、笑話那個,抨擊這個,抨擊那個,那些做事中的妥協、身不由己,你們懂什么!只會挑毛病,又提供不了解決方案,究竟是誰可笑?”
他把煙丟在地下,重重碾熄:“我覺得她行。我希望她行!”
他轉身就走。
煙友呆住,半晌,對著張東堯的背影大聲說:“沒人說不行,你掛什么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