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拉貨的車上,照亮了上面堆著的一捆捆拉鏈。
沈副廠長正站在車屁股處,穿著套半新不舊的深藍色工裝,汗衫前胸腋下濕了幾大塊,有些泛白。他盯著工人裝貨,工人不怎么理他。
采購科兩個員工很不安地竊竊私語:
“這些工人太沒禮貌了,都不問好,這能行嗎。”
“廠長啊,就這么坐在我們的破車上,還不讓聲張?!?/p>
“沈廠怎么突然抽風,非得跟我們去進料?!?/p>
“他為什么拽拉鏈頭?”
“供應商要生氣了,人家可是老牌供應商,質量有保證。”
這家供應商是老牌供應商,非常正規,聽說沈副廠長來抽檢,急忙出來迎接。
沈副廠長指著拉鏈說:“我要挨條檢測?!?/p>
供應商笑得親切,面露難色:“出廠的時候,每條拉鏈都是經過質量測試的,如今您要再檢一遍,這么多條拉鏈,得檢到什么時候去?”
沈副廠長堅持,供應商一味地笑:“沈廠,您有所不知,現在是生產季,我們工期壓得緊緊,抽不出那么多時間規整形式?!?/p>
沈副廠長血壓有點高:“你的意思是,我在搞花頭?我形式主義?”
供應商笑,語氣不軟不硬:“您消消氣,我可不是這個意思?!?/p>
眼看著搞不定人,鬼使神差的,沈副廠長脫口而出:“是羅璇要求這么做?!?/p>
供應商面色微凝。
“羅廠長要求的啊?!惫谭噶穗y,搓著手,“羅廠長這不是為難人嗎?!?/p>
沈副廠長眼看有戲,冷哼一聲,狐假虎威:“誰知道你做過什么!”
供應商長吁短嘆:“這得檢到什么時候去。上午的工都耽誤了?!?/p>
但他還是松了口,喊了質量檢測專員,帶著十來個工人,當著沈副廠長的面,一個一個把拉鏈測試過去。
眾人累得滿頭大汗。
沒有任何問題,
沈副廠長自己也用力拽了很多次,拉鏈頭都牢固極了。
沒錯,就是這樣的質量,他簽字批準使用的也是這樣的質量。可為什么最后成品的質量變差?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裝貨完畢,照常出門,沈副廠長和專員乘小車在前面帶路,貨車跟在后面。
回程的路上,要經過一處彎路,道路狹窄,高大的貨車一輛一輛排著長龍,堵了足足十五分鐘,車子才重新開動。
車子回到羅桑廠,工人卸料,按規定抽檢并送入車間。
抽檢并無問題。
沈副廠長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他出聲:“停?!?/p>
眾人停下來看著他。
沈副廠長一揮手:“不卸貨了,裝車,退回原廠。”
……
返程的路并不堵,車子暢通無阻地直接開進供應商院內,供應商滿臉詫異地出來迎接。
沈副廠長也不廢話,喊了質量檢測員過來,指著拉鏈說:“再檢測一遍?!?/p>
質量檢測員面面相覷。
這不是折騰人嗎?
供應商帶了點怒氣道:“沈廠,您是在質疑我家拉鏈的質量嗎?您這么做,讓我們以后還怎么做生意?我家在羅??h做輔料生意三代人,如果你想退貨,直說就是,我們按流程走,您何苦當眾壞我們口碑?”
沈副廠長說:“我不這么做,才是壞你們口碑!”
供應商冷笑一聲:“你說了不算,我找羅廠長去!我要讓羅廠長評評理!有沒有你這么辦事的!”
他媽的這里可沒人管他背后站著誰——
沈副廠長指揮不動人,又不能明說,氣了個半死,居然理解了羅璇。
他媽的辦點事原來這么難——
老牌供應商,規模大,態度也強勢。沈副廠長眼睜睜看著對方不再理睬自己,自顧自地打電話,講了半天。
……
嬌姐趕到的時候,就看到沈副廠長黑著臉,插著兜,站在一邊,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地上的拉鏈。
有人要搬動拉鏈。
沈副廠長惡形惡狀:“讓你碰了嗎?這是羅桑廠采購的拉鏈,不是你的!”
供應商看見嬌姐,如獲大赦:“嬌姐,這人誰?。俊?/p>
嬌姐把供應商拉到一邊:“副廠長?!?/p>
“我呸,他有神經病吧?”供應商難以置信,“他拉著一張老臉站這,見誰罵誰,這不是來找茬的嗎?”
嬌姐笑著安撫了幾句,又說::“有人說你們質量不好,捅到羅廠那里,沈廠覺得你們質量沒問題,所以才來看情況。”
供應商炸了:“誰,那個衰頭說我們質量不好?!?/p>
嬌姐笑而不語。
“是不是那幫做蕾絲的煞筆?奸商!他們的蕾絲都偷工減料!”
聽見拉鏈供應商不分緣由地大罵蕾絲供應商,沈副廠長疑惑。
嬌姐私下給他解釋:“本地有拉鏈村和蕾絲村,專做拉鏈和蕾絲,這倆村相鄰,總是搶資源,向來不和。”
錯綜復雜的地方關系讓沈副廠長頭大。
嬌姐代表羅璇過來,供應商關了廠門,開始指揮眾人重新拆開拉鏈,一條一條檢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隨著不合格產品越來越多,越堆越高,現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供應商撲在地下,伸手抓起不合格拉鏈:“這不是我的產品。這是仿冒貨?!?/p>
“有人整我?!惫锑?,“這他媽的絕對是有人要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