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現在,我們來聊聊你的治療計劃。”醫生說。
羅琦坐在鏡子對面,沉默地看著自己的面孔。
這張白玉一樣的臉還沒消腫,有好幾個細小的、還在愈合中的瘢痕,臉頰還有一道尖銳的傷口。她一雙眼眸依舊是美的,白底黑瞳,像冰冷的寒星,右眼卻被一道傷口斜斜地橫亙,睜不開眼。鼻子也腫得不像話。
羅琦唇角微抿,鼻子連帶著嘴角歪著。她微微側過臉,鼻梁的骨頭上有明顯的凹陷。
“鼻子歪了,要手術矯正。”醫生用筆點著她的鼻梁,旋即下移到面頰,“這里的疤痕打激光可以淡化,但你的眼睛——”
羅琦看著自己睜不開的右眼。
“眼皮必須要手術,不然你以后睜眼都會困難。”醫生說,“我們會把傷口盡量放在你雙眼皮的褶皺里。”
“會和從前一樣嗎。”羅琦輕輕問。
“人啊,能健康平安已經是很大的幸運,你說是不是。”醫生說得委婉,“只要還有健康,什么都是次要的。”
羅琦怔怔地注視著鏡子里的自己。
“面孔會消腫,傷口會長好,你的五官功能也不會受影響,這還不好嗎?”醫生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命運待你,不是不好的。”
羅琦沉默著站起身,推開門。
這是一個普通的9月的中午,診療室外是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戶。窗外陽光燦爛。
羅琦走到窗前。窗外那點綠色,映到她眼睛里頭去。她抬起頭,用手捂住眼睛。
“我漂亮。”她用以往的語氣說。她的聲音帶著驕矜和嬌俏。
片刻后。
“羅琦漂亮,所以羅琦從來不哭。”她喃喃道。
沉默了幾秒鐘。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命運待我,不是不好的。”羅琦捂著眼睛,低聲說。
……
“不要搭理羅玨。這孩子腦子不好。”工人低聲說。
“不讓我們拿羅桑廠分紅……”
樓梯拐角處煙熏火燎。白茫茫的煙霧堆疊在一處,工人們幾乎看不清彼此的樣子。老王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去。
“她天天喊風險,但想賺錢,做什么沒風險呢。”老王說,“至少羅桑廠是咱們看著這么多年的,干了這么多年了,也熟悉,也知道,總比別的強。”
“她讀了大學,她怎么知道我們過得是什么日子。”有個老工人舉起手,瞇起眼。昏暗的燈光透過白茫茫煙霧,他費力地看著手上鮮血淋漓的針孔,“我的眼睛壞了。我也干不動了。我想活下去,很需要錢。”
“你的錢呢?”話音剛落,那個工人被身邊人捅了一下。
“我兒子愛賭。”老工人擺手,“先是拿我們的錢,然后是借錢,欠了九十多萬,最后死在外面了。”他的語氣漠然,“他死了,現在豹哥追著我替他還。”
工人們沉默。
“死了好。幸虧死得早,才欠了九十幾萬。要是再活幾年,搞不好要欠到五百萬。算了。命運待我,不是不好的。”
老工人把煙一直吸到煙屁股,老王看不下去,又遞了他一支:“也還了快十年了吧?應該沒剩多少了。”
老工人接過煙,給自己點火。制衣工人眼睛花得厲害,左點右點,火苗都對不準煙頭。
打火機咔咔作響。
“還剩十來萬,這次分紅,應該就能還完了。然后我再干幾年,攢點養老錢,就回老家啦。你說人這輩子圖個啥,為了兒女,掙錢掙一輩子,最后也沒兒女,也沒錢。”
老王替他把煙點了:“這就是命。”
“人的命究竟掌握在誰手里,老天爺嗎?老天爺分配人的命運,那老天爺他公平嗎?”
“老天爺把好命都分配給誰了?憑什么就分給我這樣的爛命?我看老天爺分命的時候也偏心,搞不好哇,天上也搞關系戶那套,老天爺自己的屁股根本就是歪的!”老工人吸了口煙。
眾人哄笑起來:“神仙本來就是父父子子夫夫妻妻嘛,這世道就這樣。”
“說起夫妻,你兒子那個對象,成沒成?”
老王叼著煙點火:“我兒子準備結婚了,給他老丈人拿的煙,剩兩條,給你們沾沾喜氣。”
“呀!恭喜恭喜。”
老王面色紅潤地謙虛了一下,又不經意透露:“進門的不是一個,是兩個。”他比劃了下肚子。
工人們“哄”地一聲笑起來:“要抱孫子啦!你兒子真厲害!”
“厲害什么。”老王面露得色,嘴里卻笑罵,“養孩子最花錢了,現在的小夫妻養活自己都難,還不得指著我貼補。我和他媽要養活三口人,負擔重啊。”
“呦呦呦看你笑得——”
“老王眼光好啊,投的早,本金大,收益也高。這次還能再分五萬,是真有錢。我還想投呢,可王經理說,已經投不進去了——”
“你給王經理送點禮啊。”老王悄悄說,“我家老太婆上次把本金拿回來了,后來想再送回去,只好給王經理送禮。”
“送多少?”
老王伸出根手指,比了個“1”:“找了個茶葉盒,給王經理塞了1萬。”
“嚇?!多少?!”
“你也給王經理送點錢。別覺得1萬多,羅桑廠分紅分幾次,你的錢就回本了。”
“而且。”老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聽小道消息……王經理說,月底還會給我們再分一次紅。”
“怎么可能!月初才剛分過一次!”
“怎么不可能,咱們羅桑廠就是這個!”年輕工人豎起大拇指,“你們不相信羅玨,你們還不相信王經理?”
“我相信!散了吧,早點休息,明后兩天還得上班呢,為了國慶假期調休。”
“什么,周六周日要上班?!我恨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