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推門而出,整張臉都是漲紅的。
張東堯上前去:“怎么樣?”
多好的機會。張東堯注視著羅璇漲紅的臉。人呱呱墜地,來到這世間,平等地接受教育,而教育的目的是學(xué)習(xí)社會規(guī)則。旋即開始分化:聰明人利用規(guī)則,有錢人規(guī)避規(guī)則,有權(quán)人制定規(guī)則,野心家鉆規(guī)則的漏洞。聰慧,錢財,權(quán)力,野心,愛恨貪嗔癡。人在世內(nèi),跳不出五行外。
人當然要牢牢抓住機會。
羅璇當然會答應(yīng)。
張東堯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羅璇卻說:“我才不當呢!”
啊。
“誰愛當誰當!”
???
羅璇轉(zhuǎn)身就走。
……
張東堯張大嘴。
他追上去,跟在羅璇身后,恨鐵不成鋼:“你是不是傻?這么好的機會!”
“你聰明。”羅璇加快了腳步,“你們聰明人最喜歡自討苦吃?!?/p>
張東堯小跑起來:“羅桑廠廠長已經(jīng)是高管,這是你的機會,你要考慮什么?”
羅璇快跑起來:“還記得雪災(zāi)嗎?縣里讓我安置一部分工人?!?/p>
兩人在走廊里飛奔,張東堯在羅璇背后點頭,而羅璇根本看不見。
羅璇側(cè)半張臉:“那次要我自己解決物資啊!”
張東堯有些喘:“你不是解決了嗎?!”
兩人跑到樓梯口,羅璇咚咚跑下樓梯:“這次也是一樣的,我來安置羅桑廠的工人們,但我要解決錢的問題。你知道羅桑廠每個月發(fā)多少工資?2000多萬!我去哪里找這個錢?”
張東堯追著跑下樓梯:“從羅桑廠的賬來看,投資銀礦的2.3個億預(yù)計明年年中回籠,而現(xiàn)在已是11月。也就是說,你只要能撐過半年,就不用再為發(fā)工資而發(fā)愁?!?/p>
“你知道半年工資總額多少?1.2個億!只多不少!我玩大富翁都攢不下這么多錢!”羅璇激動地說,“錢呢,錢從哪里來?江明映差點沒被打死,難道我要跑到江明映的病房里,腆著臉問他,哦,你還愿不愿意投資羅桑廠啊?”
張東堯按住太陽穴。兩人跑得太快,而樓梯呈螺旋狀,他在樓梯間不停地繞來繞去,頭都要暈了。
這螺旋樓梯,誰愛繞誰繞,張東堯反正是繞不動——
不,他可以。
他咬牙,決定拿出抽屜里關(guān)于新紅星廠欠債2000萬的資料。
張東堯開口威脅:“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欠了……”
就在這時,羅璇的手機鈴響起,打斷了張東堯的話。
是江明映。
“見一面吧,羅廠長。”江明映開門見山,“關(guān)于羅桑廠注資的事,我們約個時間?!?/p>
啊,江明映注資?
兩人面面相覷。
這算什么,這是在螺旋樓梯里轉(zhuǎn)了九九八十一圈,結(jié)果又回到了原點?
……
羅璇敲開江明映的病房:“我沒想到,你還愿意給羅桑廠注資?!?/p>
“小羅廠長。”江明映頷首。
“你別喊我,我不是廠長?!?/p>
高級病房里,江明映的面孔已經(jīng)消了腫,萬幸鼻子沒折,只是臉上的淤青還沒消退干凈。似乎因為人生的坎坷,他沒有掛著慣常的笑,而是面色冷漠。
“這事,是羅桑廠的工人不對?!绷_璇看著江明映的樣子,還是替工人們道歉,“讓你寒心了?!?/p>
江明映微微搖頭。
“誰對誰錯都不重要。寒心不寒心的都是感情,感情也不重要。拿到結(jié)果才重要?!苯饔忱淅涞卣f。
“是?!绷_璇松了口氣。他說什么都不重要,愿意給錢就行。
“我知道羅桑廠沒錢。我可以給羅桑廠注資。”江明映說,“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绷_璇問。
江明映直直地看到羅璇眼睛里去:“我希望,羅桑廠能兼并你的新紅星廠?!?/p>
……
“我直說了吧。我注資羅桑廠,是要收益的,未來肯定要搞集團化運營。我很看好新紅星廠的地皮,如果我注資,希望能把紅星廠納入羅桑廠的集團版圖里面。那么,作為交換,你不只是拿工資的高管,我可以分股權(quán)給你。你會成為羅桑廠的股東。”
現(xiàn)在江明映也要來摻一腳,羅桑廠究竟是什么支離破碎的爛攤子啊?!
羅璇心里絕望。
如果羅桑廠搞集團化運營、資本無限擴張,不就意味著自己這個廠長話語權(quán)無限縮小嗎!
還有紅星廠。
股東?一個小股東,股權(quán)不斷被稀釋,最后被趕出局,對于江明映這樣的資本來講,很難嗎?
成熟敏感,謹言慎行。八個字蹦進羅璇的腦海。
羅桑廠未來的發(fā)展戰(zhàn)略,她不可能和江明映談。無論說什么,都會和昨晚關(guān)于地皮的那通電話一樣,落人話柄。
但新紅星廠,她可以談。不但要談,還必須擺明態(tài)度。
羅璇直接說:“你要搶我的廠?那是我家辛辛苦苦一手建成的廠!是我們家自己的廠!”
“我沒有要搶你的廠?!苯饔辰K于熟稔地露出一個標準、慣常的笑容,他應(yīng)該很清楚自己怎樣笑起來好看,所以面容英俊。
他笑瞇瞇地說:“羅桑廠停產(chǎn)了,因為沒錢。你們準備去哪里要錢?哪里還會給你們錢?我不投,羅桑廠就根本不可能復(fù)產(chǎn)。而你——只要你答應(yīng)我這個條件,我就往羅桑廠投錢?!?/p>
“換個條件?!?/p>
“你不答應(yīng),羅桑廠一毛錢拿不到。我被打成這樣,也不會再有人來投錢。”
羅璇露出冷笑,而江明映微笑著看她。
私人病房里,光線柔和,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在淺色地板上形成一格格明亮的柵欄。江明映面容英俊,神態(tài)斯文,舉止紳士極了,聲音也好聽,只是話語里蘊含的信息,活像個強盜。
羅璇說:“你威脅我?你想用羅桑廠道德綁架我?我告訴你,我可不是我爹媽那代人,我沒在羅桑廠工作過,對羅桑廠壓根沒什么感情,羅桑廠復(fù)不復(fù)產(chǎn),干我屁事。我最多幫羅桑廠渡過難關(guān),不可能把家產(chǎn)往羅桑廠里頭填!你當我是什么型號的泥菩薩?”
江明映笑容不變。
他很耐心地解釋:“羅桑廠是個更大的平臺。你可以借著羅桑廠這個平臺,做出一番事業(yè)。只要你能從我這拿到錢,以后在羅桑廠,甚至在羅??h,你是怎樣的地位!你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你。而且,不是白拿你家的廠,是給你股權(quán)的,到時候,你就是羅桑廠的股東……”
羅璇哈哈一笑:“事業(yè)?那都是以后的事。你畫餅累不累?我呢,是最務(wù)實的人,我只看眼前的得失。你想用一張大餅,外加一個本就在我囊中的羅桑廠,套出我手上的財產(chǎn)?股權(quán),哦,就算我沒股權(quán),我也是廠長,羅桑廠還能不聽我的?!”
江明映很溫和地遞了瓶礦泉水給她,體貼地替她擰開瓶蓋。
羅璇接過,抱著水瓶大喇喇往后一靠,像個女土匪一樣,粗聲粗氣地說:
“江明映,外面神仙打架,羅桑縣小廟裝不下108尊大佛,所以,羅桑廠的廠長只能是我。大家既然選了我,就應(yīng)該知道,我一沒背景二沒靠山,我搞不到錢,天經(jīng)地義。我當羅桑廠廠長,能不能勝任,那是趙書記會不會用人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總歸不是我的錯,關(guān)我什么事?”
羅璇理直氣壯地說完,病房里微妙地安靜了片刻。
江明映和聲細語地給她解釋:“你這么想,是我沒給你解釋清楚,股權(quán)是——”
羅璇擺手打斷他:“江明映,我沒讀過商科,這些東西我聽不懂,我現(xiàn)在學(xué)也來不及。你現(xiàn)在給我的感覺呢,是你沒誠意,想空手套白狼?!?/p>
江明映又笑了。他安靜地說:“你希望我拿出怎樣的誠意?”
“這就對了嘛!”羅璇猛一拍手,“條件都是談出來的,對不對?你上來就威脅我,說我不給你廠,你就不投錢,連談的機會都沒有——然后我又不懂你們商業(yè)的那套七扭八繞——我們還怎么談嘛?!?/p>
江明映垂眼,笑著點點頭,然后說:“你不懂?以退為進,干得漂亮??诳诼暵暡幌氘攺S長,其實每句話都在談條件。你真不想當廠長,會來見我?我其實有點佩服你,你這么年輕,談判手腕竟然這么老辣。不愧是林廠長的女兒,頗有她的風范?!?/p>
羅璇沒有否認。
她抱著手,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我練體育久了,是個粗人,所以有什么說什么,心直口快。你們商業(yè)的道理我不懂,但有個道理我懂:咱倆打網(wǎng)球,如果不能一來一回,那么這球就打不起來。您愿意和我‘打網(wǎng)球’嗎?”
“我當然愿意?!苯饔巢殚喪謾C日歷,“等我從美國出差回來,12月18日,你有空嗎?我陪你打一局。”
“可以。是我陪你打一局?!绷_璇糾正。
兩人對視幾秒鐘。
江明映笑:“是我陪你才對。畢竟你接球技術(shù)高,以退為進,推推擋擋,不留痕跡?!?/p>
羅璇也笑:“是我陪你才對。你發(fā)球多厲害,見招拆招,步步前逼,行云流水。”
兩人的笑意不抵眼底,又對視幾秒鐘。
羅璇站起身:“12月18日。期待球局?!?/p>
江明映說:“12月18日。同期待。”
她伸出手,江明映握住。兩人一握,又迅速分開。
羅璇走出江明映的病房,身后傳來江明映的聲音。
“再見,羅廠長?!?/p>
這一次,羅璇沒有否認。
……
羅璇沿著幽暗的長廊往前走。
忽然,她意識到,江明映對她的稱呼發(fā)生了改變。
從“小羅廠長”,變成了“羅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