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顧自己。”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程為止抱著書揮手，寒風里，硬質的書角勒得掌心生疼。
直到她踏上臺階，身后的車才遲遲發動。她把書摟在懷里，硬殼封面恰好磕到口袋里的手機，硌了一下。期待已久的東西突然到手，反倒生出一種懸空的不真實感。
關閉鐵門，蜷縮在小小的床鋪上，程為止滑動手機，指尖懸在“嘎嘎”的號碼上，按下。熟悉的嗓音穿透聽筒，一種憋悶許久的委屈猛地涌到喉嚨口。
她吸了吸鼻子，停頓半秒，讓聲音聽起來盡量輕快：“嘎嘎，你最近好不好？”
本來還十分疑惑的人，頓時變得欣喜極了，著急問道：“為為，有些日子沒打電話了，你們過年要回來嗎？”
還不等程為止的回應，嘎嘎鄧玉蘭就掰著手指頭細數起來：“我早就去街上找人賣肉灌香腸，還烘了不少臘肉和火腿，等你回來就吃個夠！”
關愛的聲音，讓程為止想起她與奶奶的爭論。在嘎嘎看來，女孩就該大口吃肉吃飯，把身子骨長得結實，而不是做一株等著別人來“救”的菟絲花。
程為止心里一暖，想起剛才的問題，有些張不開口。
“我們可能不回去了……”
今年程家幾乎全部都搬到了廣州，大家都熱熱鬧鬧地等待著春節，誰也沒有再提過要回去，就連小姑程樹青也在縣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庭。
“噢，這樣啊。”嘎嘎鄧玉蘭先是失落了一秒，然后很快就笑著寬慰：“沒事，那等啥時候有空了我找人寄快遞給你們。”
老家的霧氣，沾著露水的植被，還有那酸甜的椪柑，似乎就在眼前。程為止淺淺地嘆息一口氣，好像有種鄉愁在環繞著她。
“為為，要多喝熱水，注意身體。”諸如此類的關心話，鄧玉蘭已經說了很多很多，但還是很不放心程為止。末了，她試探性地說道：“你媽老漢有沒有說，喊你啥時候回去上學？”
“……”程為止垂眸，用手扣著衣服上起的一個小絨秋。
“唉，曉不得他們是咋想到。”鄧玉蘭憋著一些火氣，自顧自地講：“我去打探了下，存點錢去城里讀個啥子技術學校也行。”
當聽到嘎嘎要豁出老臉再去借錢時，程為止趕忙阻止：“不用了，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掛斷電話，她才終于松一口氣，背靠冰涼的墻壁，空空的房間，塞滿了各種雜物。自打搬進來后，程為止還沒有真正地將心思用在觀察它上面。
想起之前圣誕節時看到的熱鬧場景，她心中有了主意。
次日一早，程為止便匆匆下樓，去附近店里買了幾包東西回來。
一卷卷粉色絲帶被靈巧的手指折疊，幾下就變成了漂亮的蝴蝶結，本來枯燥無味的白色墻壁，也被貼上閃亮的貼紙。那印刷著最新流行元素的海報就握在她的手中，油墨味淡淡散開，恰好手機鈴聲響起，是一段安靜的鋼琴曲。
打掃一新后的房間，雖然依舊狹小，不過卻多了一點屬于“家”的溫馨感。不止如此，那壓抑在心頭的不適，終于被一陣清風給吹拂開來。程為止鄭重其事地將之前購買的典藏版書籍，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的架子上。
原來，構筑一個讓自己安心的世界，步驟可以如此簡單。
程為止難得體會到一些輕松愉悅的感覺。沒過多久，手機里的純音樂停止，變成了更為急促的“嘟嘟嘟”，這也讓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喂。”屬于霞姐溫和的聲音傳來。
“為為，我們要去中山一趟，你要不要跟著一起耍？”
程為止握住手機的手有些濡濕，她想起了那著名的廣州塔，以前爸媽還有空閑時，就常常開車去玩，不過大部分都是去野外，像這種城市之間的碰撞，很少見。
“好。”兩人約定了碰面的地方。
沒一會兒程為止就鎖好門窗，如約到了街口。正好看到了程老幺他開車過來，副駕駛是姐夫霍滿山，程禾霞就坐在后面。
“聽說中山那邊賣尾貨的多，我們正好去看看。”程禾霞主動招呼一聲。
等坐穩，程為止看向前排父親的側影。他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望向前方陌生的道路，下頜線有些緊繃。副駕的姐夫霍滿山則沉穩地看著手機地圖。
“幺媽有事，沒一起來。”程禾霞解釋道。她婚后開朗許多，一路說著逗趣的話。氣氛看似輕松，但程為止嗅到一種熟悉的、屬于程家男人出門“找機會”時的緊繃氣息。
“等到時候先看看別人是咋個處理的，要是搞的好，也能賺一筆。”
幾人說著一些程為止聽不太懂的話，程禾霞時而拿一些準備好的零食出來，說說笑笑之間，沒多久就到了中山沙溪。
導航把他們引到一個巨大的露天市場。車剛停穩，喧囂和一股混雜著塵土、布料、體味的空氣就涌了進來。車輛歪斜地擠滿道路兩旁，霍滿山已率先下車，扎進最近的人堆里。
他拿起一條泛黃的牛仔褲：“款式還行。”湊近一看，膝蓋處幾道滑絲，像被看不見的貓撓過的痕跡。
“老板，價錢劃算來買一條吧。”賣家神神秘秘地看附近人一眼，小聲解釋：“這可是廠里流出來的尾貨，都是大品牌的……”
霍滿山沒接話，只是用手指著那褲子上的瑕疵點了點。
老板揚起頭，說道：“一點滑絲沒啥問題，再說我這價錢賣得便宜！”他舉手，比起一個“七”。
“這都是處理尾貨的，哪有那么貴啊！”霍滿山搖搖頭，表示再往后看看。
“誒，別走啊。”老板立即追出來，像是很痛心般的挽留：“行吧，打個八折？”
霍滿山沒聽，繼續往前走。老板狠狠心，繼續道：“那再便宜一些，只要你要得夠多，價錢都好商量哈。”
這會兒霍滿山才終于將目光看向了旁邊的程老幺。
老板注意到這點，忙上前招呼：“嗐，原來當家的在這啊，那咱們有話就直說咯，這些褲子都是大廠里出來的，要不是我有資源也拿不到……”
程老幺蹲下，手指快速翻檢了幾條褲子，捻了捻布料，看了眼里襯和車線。“十五塊一條，清底。”他站起身，語氣沒有商量余地。攤位上堆著各色牛仔褲，甚至有些帶燙珠和繡花，顯然不止這個價。
霍滿山欲言又止，程禾霞輕輕拉了下他袖子，搖了搖頭。
趁著幾人談事的時候，程為止已然溜達了一圈兒，等她回來時，看到的是父親一臉自信地叫人將攤位上的牛仔褲全部都收集起來。
“幺爸，一次性收那么多，會不會……”霍滿山才結婚完沒幾年，手頭比較拮據，擔心一旦出現差錯，就得自家買單。可妻子程禾霞的反應很是平常，甚至眼角帶笑地解釋：“放心吧，幺爸在這行做的時間比誰都久，他曉得咋個辦的！”
果然，沒一會兒功夫。程老幺就將這個市集都走了一遍，每次遇到合適的攤位就會停下來到處聊上一兩句。等到幾人都有些疲累的時候，天色也不早了。
霧蒙蒙，又帶著點幽藍的天空。所有人都坐在車里，唯有藍牙音響里播放著一些抒情歌曲，程老幺雙眼亮得厲害，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年輕時初闖廣州的模樣。
忐忑，激動，各種復雜情緒全部都涌了出來。
“這些貨，等過兩天找個架子再擺出去賣……”將程禾霞她們給送回去后，程老幺看著唯一的女兒，像是借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這段時間到處都沒多少貨，只有想點別的辦法來賺點生活費了。”
程為止習慣性地點頭，下一瞬又想起了什么。
果然，程老幺有些不太自在地咳嗽一聲，說道：“為為我聽你三媽說，你的工錢現在沒給你媽媽保管了？”
程為止不接話，低頭看著腳尖。
“要是可以的話，借我周轉下……”程老幺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臉漲紅成了豬肝色，明明是冬季，額頭上卻冒了一層汗水。“放心，等下周把這些牛仔褲賣了，我們還有得賺！”
最后，程為止沉默地調出轉賬界面，輸入了600這個數字。點擊“確認”時，指尖冰涼。
她轉身踏上臺階。身后，父親的車沒有立刻離開。她也沒回頭。推開那扇剛剛被自己用心裝飾過的門，房間依舊，但那股清晨時親手搭建起來的、脆弱的溫馨感和掌控感，已然蕩然無存。海報上的異國風景，像一個遙遠的、嘲諷的笑話。
原來，希望的碎片，比完整的絕望更難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