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義莊，已是后半夜。陳鎮手腕上的“惡煞印”顏色變得更深，幾乎成了墨黑色，那股針扎似的刺痛感也愈發頻繁劇烈，甚至隱隱向上蔓延到了小臂。他敷上去的草藥膏幾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趙大志看著陳鎮蒼白的臉色和那圈不祥的黑印，急得團團轉：“鎮哥兒，你這手……俺看著心里頭發毛！咱得想個法子啊！總不能等著它爛掉吧？”
陳鎮靠在板床上，閉目凝神，試圖調動體內那點微薄得可憐的氣息去對抗侵蝕的陰煞之氣，但效果甚微。那老尸的道行遠超他的預料，這“惡煞印”如附骨之疽。
“尋常法子沒用。”陳鎮睜開眼，眼神疲憊卻依舊冷靜，“得找懂行的人，或者……找到克制那老尸本身的東西。”
“懂行的人？咱這破地方，除了你，還有誰懂這個？”趙大志撓著頭。
陳鎮沉默片刻，腦中閃過幾個名字。鎮上廟里的和尚只會念經超度，道觀早就荒廢了。倒是聽說……城南鬼市口有個擺攤賣舊貨的瘸腿老張，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好像懂些偏門方術。
“鬼市口，老張。”陳鎮吐出幾個字。
“那個賣破銅爛鐵的瘸子張？”趙大志一愣，“他能有啥法子？”
“死馬當活馬醫。”陳鎮掙扎著站起身，“準備一下，天一亮就去鬼市口。再拖下去，我怕沒等到那老尸找來，我自己就先被這煞氣弄垮了。”
趙大志見陳鎮主意已定，也不再廢話，趕緊去收拾。他把自己偷偷攢的幾個銅板也揣上了，心里盤算著萬一那瘸子張要價黑，好歹能應應急。
天剛蒙蒙亮，集市還沒什么人，鬼市口更是冷清。所謂鬼市口，其實是城南一片廢棄的河灘地，平時有些賣二手雜貨、來歷不明古玩的小攤，天不亮開張，日頭一高就散，故而得名。
瘸腿老張的攤子很好找，就在一棵老柳樹下，一塊破布鋪在地上，擺著些生銹的刀劍、缺口的瓷碗、看不清年代的銅錢等物件。老張本人裹著一件油光锃亮的舊棉襖，揣著手，靠在柳樹下打盹，一條空蕩蕩的褲管卷著。
陳鎮走到攤前，還沒開口，老張就像背后長了眼睛似的，懶洋洋地出聲了：“小子，印堂發黑，手腕帶煞，這是惹上不該惹的東西了。”
陳鎮心中一動，知道找對人了。他伸出右手，露出那圈觸目驚心的“惡煞印”：“前輩好眼力。還請指點條明路。”
老張睜開渾濁的雙眼，瞥了那黑印一下，瞳孔微微縮了縮，臉色凝重了幾分：“好兇的煞氣！這可不是一般墳地里爬出來的東西能有的道行。你小子去哪兒惹的騷？”
“亂葬崗，一棵枯槐樹下，一個穿舊官袍的老尸。”陳鎮簡略說道。
老張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都變了調：“枯槐……舊官袍……你……你碰到的是那個‘槐蔭老煞’？！”
“槐蔭老煞？”陳鎮和趙大志對視一眼，都沒聽過這名號。
“完了完了……”老張拍著大腿，一臉晦氣，“那老東西據說前朝是個不得志的瘟官，死后怨氣不散，埋在亂葬崗那棵聚陰的槐樹下，吸了百年的陰煞地氣，早就成了氣候！這些年偶爾有夜行人失蹤，都傳言是它作的祟！官府懸賞過幾次，請去的道士和尚都沒能回來！你小子能活著逃出來，真是祖上積德了！”
趙大志聽得臉都綠了：“那……那俺們咋辦？張老伯，您可得救救俺鎮哥兒啊！”
老張上下打量著陳鎮，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印，沉吟半晌，才壓低聲音道：“法子嘛……不是沒有，但兇險得很，而且……價錢可不便宜。”
“多少錢？”趙大志急忙問。
老張伸出五根手指。
“五錢銀子？”趙大志松了口氣，還好還好。
老張搖搖頭。
“五……五兩？！”趙大志聲音都尖了。
老張還是搖頭，緩緩道：“五十兩。現銀。”
“五十兩？！”趙大志差點跳起來，“你咋不去搶！”
陳鎮按住激動的趙大志，盯著老張：“什么法子？值這個價？”
老張神秘兮兮地從懷里摸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本頁面發黃、邊角破損嚴重的線裝書，封面上用模糊的墨跡寫著《陰煞雜錄》。他翻到某一頁，指給陳鎮看。
那頁紙上畫著一種奇怪的植物，莖稈漆黑，葉片呈鋸齒狀，頂端開著一朵慘白色的小花，旁邊標注：“蝕陰草”，生于極陰之地，伴尸煞而生，其汁液可中和陰煞之氣，然采集極險，需以純陽之物護體。
“想要化解你這‘惡煞印’，乃至對付那槐蔭老煞，這‘蝕陰草’是關鍵。”老張低聲道，“據我這本祖師爺傳下的筆記記載，亂葬崗深處，那老煞的巢穴附近，就可能長著這東西。”
去老煞的巢穴附近采藥？！這跟送死有什么區別？趙大志聽得頭皮發麻。
陳鎮卻看著那圖樣，目光閃爍：“你確定有？”
“八九不離十。”老張收起書，“但這草極難辨認，且必有兇物守護。更重要的是，采集時不能用手直接觸碰，需用桃木片或玉器割取，否則藥性盡失，人也會中更深的地陰之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光有草還不夠。需配上三年以上的黑狗心尖血、端午正午采摘的艾草芯，以及……一枚受過香火百年以上的古玉或銅錢作為藥引，一同研磨成粉，外敷內服，方能徹底拔除煞根。”
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陳鎮沉默著。五十兩銀子，對他和趙大志來說是天文數字。而且就算有錢，去亂葬崗深處采藥，無異于虎口拔牙。
“沒錢？”老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開嘴，露出黃牙，“還有個不要錢的法子……”
“什么法子？”
“幫我做件事。”老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城西李員外家，最近不太平，像是惹了臟東西。你去幫我探探底，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玩意兒在作怪。如果順手能解決了，李員外的謝禮少不了你的。如果解決不了，把確切消息帶回來給我，這‘蝕陰草’的消息和采集法子，我免費奉送。如何？”
陳鎮看著老張，心中明了。這瘸腿老張自己不敢去碰李員外家的渾水，想找個愣頭青去當探路石。但眼下，這確實是唯一可能不花錢就能得到化解“惡煞印”方法的途徑了。而且，李員外家……或許能弄到那枚“受過香火百年以上的古玉或銅錢”。
手腕上的刺痛再次傳來。陳鎮把心一橫。
“好。李員外家的事，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