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外,公海與港界線的模糊地帶。
遠方港口的璀璨燈火在海平面上勾勒出一條虛幻的金邊。
三艘涂著深灰色油漆的“大飛”(高速快艇)呈品字形,如三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鯊魚,將一艘破舊的近海漁船死死圍困在中央。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被刻意壓低,卻依舊在死寂的海面上回蕩,攪動著咸濕的空氣,
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燃。
而在數海里之外,一艘偽裝成遠洋拖網漁船的指揮艦上,燈火管制的艦橋里一片幽暗,只有幾塊儀表盤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迪米特里,克格勃第八總局下屬精銳行動隊“黃鼠狼”的指揮官,正站在一臺巨大的、帶有夜視功能的蔡司望遠鏡前。
他并未親臨一線,那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是一個棋手,而海面上的三艘快艇和上面的隊員,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透過高倍鏡片,那艘搖搖欲墜的龍國漁船仿佛近在咫尺。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緒,只有棋手審視殘局時的絕對冷靜。
看著那艘船,迪米特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這艘船上的“貨物”,固然重要。
但對他而言,這更像是一場盛大交響樂結束后,作為彩蛋加演的激昂小調...的一部分。
早在一個月前,就在千里之外的龍國東北,那個名為鞍山的工業城市里,由他親手譜寫并奏響了最關鍵的音符。
他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半年前。
莫斯科,盧比揚卡廣場2號。
當他從第八總局局長手中接過一份來自遠東情報網的緊急報告時,他的職業嗅覺立刻被一個代號所吸引——“A-007”。
報告指出,龍國正在秘密地研發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強度特種鋼。
雖然沒人知道龍國人準備拿這玩意兒干嘛,但其保密級別和資源投入,都預示著它將是某個未來國之重器的基石。
迪米特里立刻意識到,這將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之作。
直接摧毀一個鋼廠?
太粗暴,太低級,那是格魯烏(GRU)那幫肌肉蠢貨的干法。
克格勃真正的藝術,尤其他們“黃鼠狼”小隊的藝術,是在敵人最引以為傲的杰作上,植入一個優雅的、致命的“簽名”,讓它在最輝煌的時刻自我毀滅。
因此,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鎖定了鞍山鋼鐵廠。
他決定,要給這些未來的“爭氣鋼”里,親手加上一點“料”。
最后的時刻到來了。
那所謂的“高效脫氧劑”,一小包用防潮油紙包裹的、看起來像普通鐵砂的灰色粉末,被交到了趙興華手中。
它的真實身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經過特殊處理使其在高溫下不易被完全氧化的極細“氧化鈰”粉末。
最終,在一個深夜,當那爐編號為“A-007”的“鳳凰-1型”特種鋼水即將出爐時,趙興華利用職權,支開了質檢員,命令一名心腹,將那一小包“死亡之塵”,神不知鬼不覺地投入到了上千度高溫的鋼水中。
那一點點氧化鈰,瞬間融入,無影無蹤。
它不會影響鋼板出廠時的任何常規檢測數據,卻會在鋼材內部,形成一個比頭發絲還細的、致命的微裂紋源頭。
迪米特里仿佛能隔著千里,欣賞到那完美的藝術。
他甚至能清晰地預見到,幾年后,當那艘嶄新的“龍騰級”驅逐艦在海上高速航行,或是在風暴中承受巨浪沖擊時,這個微裂紋會像癌細胞一樣悄然擴散,最終在最關鍵的時刻,讓戰艦的龍骨轟然斷裂。
那將是何等壯觀的一幕!
但那終究是幾年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他還有其他事要做。
“指揮官,目標沒有回應!還在原地打轉!”耳機里傳來“黃鼠狼”小隊一線隊長伊萬的聲音,將迪米特里從對杰作的回味中拉回了現實。
他收起思緒,冰藍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望遠鏡中的漁船上。
鋼鐵的種子已經埋下,現在,是時候收割眼前的“戰利品”了。
他按下通訊器開關。
“伊萬,不要再浪費時間了。給他們最后的警告。盡量拿到完整的樣品。”
“明白!”
領頭的快艇上,行動隊長伊萬,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斯拉夫大漢,接到了命令。
他抓起身旁的高音喇叭,用略帶生硬的英語,對著漁船喊話,聲音在海面上遠遠傳開:“船上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我們是來取回屬于我們東西的!立刻停船接受檢查,交出那個箱子!我保證你們的人身安全。我的耐心有限,不要逼我動手!”
他不想在這里交火,畢竟離大陸水域太近,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漁船的駕駛艙里,老徐背靠著冰冷的鐵壁,手中的56式沖鋒槍早已打開保險。
他身旁,兩名“食蟻獸”隊員也各自占據了射擊位,他們的呼吸平穩,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聽著喇叭里的喊話,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老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針正一格一格地挪動。
他們知道,拖延一分鐘,勝利的天平就會向他們傾斜一分。
他們等的,是黑夜中那朵注定會綻放的紅色信號花。
與此同時,九龍,一處廢棄的碼頭倉庫區。
“獵手”猛地將耳機從頭上扯下,狠狠砸在面前的設備箱上。
耳機里,刺耳的電流雜音宣告了最后一次嘗試的失敗。
“頭兒,陸上所有預設的接頭點都沒有動靜,我們撲空了。”一名隊員低聲報告,語氣中帶著一絲焦躁。
倉庫里彌漫著一股魚腥和鐵銹混合的怪味。
他們在這里已經潛伏了六個小時,像一群耐心的獵豹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然而,什么都沒有發生。
克格勃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對勁。”獵手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作戰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克格勃不是傻子,他們知道這里是我們的地盤。在九龍這種人口密集的地方搞一場大規模的行動,無異于自殺。他們沒那么蠢。”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的情報碎片重新拼接、推演。
“誘餌……”他突然停下腳步,“我們被耍了!他們故意在陸地上釋放了一些模棱兩可的信號,把我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這里。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在海上!”
“海上?是老徐他們那條線!”另一名隊員失聲喊道。
獵手的心猛地一沉。
老徐那條線,是負責將貨物從公海接駁回來的水路通道,也是風險最高的一環。
“媽的!”獵手低吼一聲,不再有絲毫猶豫,立刻啟動了終極預案。
他沖到通訊設備前,切換到一個加密的緊急頻道,用一連串事先約定的暗語,迅速而清晰地發出了指令。
“呼叫‘蜂巢’!”
那是他們的暗子。
但這片海域是英國人的地盤,這是他們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獵手相信自己的直覺,現在,他只能賭!
頻道那頭沉默了十幾秒,那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終于,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蜂巢’收到。‘鑼聲’已響,港英水警已收到‘海盜火拼’的匿名報警。祝你們好運,‘夜鶯’。”
“收到!”獵手切斷通訊,轉身對他的隊員們下達了命令:“B組,留守這里,清理所有痕跡,按原計劃撤離!A組,跟我走!”
話音未落,他已經第一個沖出了倉庫。
碼頭的另一端,停靠著一艘毫不起眼的遠洋海釣船。然而,當獵手和三名隊員跳上船,啟動引擎的瞬間,這艘船的偽裝被徹底撕碎。伴隨著一陣如同野獸咆哮般的低吼,兩臺隱藏的沃爾沃高速柴油機爆發出強悍動力,這艘名為“捕食者”的改裝高速艇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以超過四十節的恐怖高速,向著漆黑的外海狂飆而去。
冰冷的海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獵手通過單兵電臺,接通了老徐的頻道。
“老徐,能聽到嗎?我是獵手!”
電臺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老徐沉穩而略帶喘息的聲音:“……獵手!聽到!……我們被三艘快艇咬住了,是克格勃的精銳!他們裝備精良,暫時不敢強攻。”
“撐住!我正在全速趕來!我已經叫了‘警察’!記住我們的約定!”獵手大吼道,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顯得有些模糊。
“明白!”老徐斬釘截鐵,“我們在等你的‘煙花’!”
“煙花”,就是那枚紅色信號彈。
一旦它升空,就意味著援軍已到,內外夾擊的時刻來臨!
獵手放下電臺,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隊員。
他們正在默默地檢查著武器,從比利時產的FNC突擊步槍,到奧地利產的斯太爾AUG,再到他自己手中那支短小精悍的以色列微型烏茲沖鋒槍。
今晚,他們將用這些利器,在維多利亞港外,與克格勃的王牌,進行一場血與火的較量。
“再快點!”獵手對著舵手低吼道。
“捕食者”的船頭高高揚起,如同一頭真正的海上猛獸,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戰場。
指揮艦上,迪米特里看了一眼計時器,距離伊萬發出最后通牒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那艘該死的漁船就像一塊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遠處的港口燈火像是一雙雙窺探的眼睛,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不能再等了!”他對著麥克風下達了冷酷的命令,“伊萬,我授權你強行登船!‘黃鼠狼’出動,就要見血!反抗者,格殺勿論!我要那個箱子,完好無損!”
“是,指揮官!”
伊萬獰笑一聲,對著自己的隊員們做了一個突擊的手勢:“一組、二組,上!三組,火力掩護!”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艘側翼的快艇立刻加速,如同兩支黑色的鐵鉗,向著漁船兇猛地夾擊而去。
漁船上,老徐通過船艙的舷窗,清晰地看到了敵人的動向。
他知道,最后的時刻到了。
“準備戰斗!”他低吼一聲。
就在一名克格勃特工奮力將手中的繩鉤拋向天空的瞬間——
“咻——!”
一朵刺眼的、妖異的紅色光團,拖著長長的尾焰,猛然從漁船的另一側射向高空!
信號彈在百米高空轟然炸開,化作一團巨大的、血紅色的光暈,瞬間將方圓一公里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晝!
那紅色,是約定的信號,是反擊的號角!
“那是什么?!”在數海里外的指揮艦上,迪米特里通過望遠鏡看到了那團紅光,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疑問,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
“轟——!!!”
伴隨著一陣狂暴的引擎轟鳴聲,一艘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高速艇如同從地獄深海中沖出的復仇幽靈,撕開夜幕,從“黃鼠狼”小隊艦隊的側翼盲區,以一個刁鉆無比的角度,如離弦之箭般殺了進來!
“敵襲!是敵襲!”克格勃的通訊頻道里瞬間炸開了鍋,驚恐的俄語呼喊聲混雜著電流的嘶嘶聲,顯得格外刺耳。
還沒等他們將炮口轉向這個不速之客,那艘名為“捕食者”的高速艇上已經爆發出猛烈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
獵手手中的微型烏茲沖鋒槍發出清脆而致命的咆哮,一長串9毫米子彈如同一把無形的鐮刀,瞬間掃過距離最近的一艘克格勃快艇。
一名正舉著AK-74U準備還擊的特工胸口爆出數團血花,身體如同被重錘擊中般向后猛地一仰,栽進了冰冷的海水里。
與此同時,被壓制已久的漁船上,老徐和他的“食蟻獸”隊員們也同時發起了怒吼!
“開火!”
老徐手中的56式沖鋒槍發出沉悶而有力的怒吼,精準地點射向另一艘快艇上的敵人。
克格勃的特工們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交叉火力打懵了,原本準備的攻擊陣型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一場近距離的海上槍戰,在電光火石間被推向了高潮!
子彈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火網。曳光彈拖著猩紅與翠綠的軌跡,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子彈擊中船體發出“當當”的脆響,迸射出耀眼的火星;打在水面上則激起一連串白色的水花,仿佛海面瞬間沸騰。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和海水的咸腥味。
“穩住!還擊!給我壓制住那艘高速艇!”伊萬同樣是身經百戰的悍將,在最初的震驚過后,他迅速恢復了鎮定,抓起自己的AK-74U短突擊步槍,躲在駕駛臺后咆哮著指揮手下開始了還擊。
“黃鼠狼”的特工們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他們迅速尋找掩體,開始用密集的火力網覆蓋獵手的“捕食者”號。
戰斗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獵手駕駛著高速艇,做著匪夷所思的S型機動,船身在海面上劃出漂亮的弧線,時而利用浪涌作為掩護,不斷躲避著射來的子彈。
他手中的微沖幾乎沒有停歇,每一次短點射,都精準地壓制住一個敵方的火力點。
漁船上,一名“食蟻獸”隊員在更換彈匣的瞬間,動作稍有遲滯,就被敵方的一顆子彈擊中了手臂,槍支脫手,身體一晃,大半個身子更是暴露在了敵人的射界之下。
“小心!”
老徐目眥欲裂,大吼一聲,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將那名隊員撞回船艙掩體后。
也就在同一時刻,一串復仇的子彈掃了過來,其中一顆狠狠地鉆進了老徐的左肩!
“噗!”
一朵血花在他的肩頭猛然綻放。
老徐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倒下,而是靠著冰冷的船艙壁,額頭上青筋暴起,用還能動的右手重新抓起沖鋒槍,朝著敵人的方向繼續還擊,為受傷的隊員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老徐!”
就在這時,一陣陣由遠及近、越來越尖銳的警笛聲,從香港水域的方向傳來。
那獨特的“nee-naw”聲,是港英當局的標志。
更讓迪米特里心膽俱裂的是,在他的望遠鏡視野盡頭,一艘噴涂著“ROYAL HONG KONG POLICE”字樣、閃爍著藍白警燈的水警輪,正高速破浪而來!
“該死的,這幫英國佬怎么來的這么快?”
大勢已去!
迪米特里知道,一旦被港英水警纏住,他們所有人都將暴露并葬身在這片大海。
撤退的念頭只在他腦中閃現了一秒,就被一股更加瘋狂的狠厲所取代。
他沒有下令撤退,而是抓起通訊器,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聲音,對潛伏在伊萬船上,始終沒有開火的最后一張王牌,下達了最后一個命令:“‘禿鷲’,聽到嗎?任務中止,執行‘焦土’方案。你的目標,那個箱子!既然我們得不到,那就毀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