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河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滾燙的觸感。
窗外杯北風呼嘯，將窗欞拍打得咯咯作響。
片刻后。
他低咒一聲，大刀“咣當”扔在地上，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瓷小瓶。
“宋悅笙，算上這瓶藥，連帶著被罰的半年俸祿，你可就欠我一千兩銀子了。一年內還不起，我就去將軍府拿。”
宋悅笙不耐煩地“嗯”了聲。
“知道了，你快走吧。”
蘇枕河嘖了聲：“你這性格在江湖上早就死了好幾回了。”
“拳頭才是王道。”
宋悅笙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本來就難受。
吵得她腦殼疼。
蘇枕河嘖了聲，拿著大刀離開了。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無憑無據，萬一反悔了怎么辦。
這筆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
而且，皇宮里的陰謀詭計可比江湖山的血雨腥風可怕得多。
他猛地折返，卻在拐角處驟然僵住。
遠處的宮道上，明黃儀仗在雪地緩緩前行，方向正是冷宮。
他咬了咬牙，只好作罷。
殘梧殿宮門口。
聞彧下了轎子便獨自一人前去。
推開冷宮寢殿的門時，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苦澀里混著一絲清冽的雪松香，像是有人剛煎過藥，又刻意燃了香遮掩。
那道傷還沒好？
聞彧垂下眼眸，繞過屏風，只見宋悅笙背對著門躺在床榻上，榻上有一道很明顯的刀痕。
她一動不動，唯有微微起伏的肩線證明她還活著。
宮中誰會想她死……
聞彧的目光掃過屋內——案幾上散落的藥渣，半開的窗欞，以及……床頭那個青瓷小瓶。
他走近，拾起藥瓶，指腹摩挲過瓶身上細膩的釉彩。
拔開塞子，一股清苦的藥香鉆入鼻息。
清熱散。
——太醫院院判沈棲鶴獨有的方子。
聞彧眸底戾氣翻涌，指節不自覺地收緊，青瓷瓶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他來過？
什么時候？
他們說了什么？
他們兩個如此要好？
就在此時，余光里一抹鮮艷的色彩刺入眼簾。
衣架上，一件紅綠相間的衣裙靜靜懸掛。
聞彧呼吸一滯。
——紅底繡金芍藥，綠紗覆袖。
他一把扯下，指尖撫過袖口精致的蘅蕪紋。
原來如此。
難怪總是找不到人。
難怪昨夜禁軍搜查時，也沒有發現冷宮里有其他人。
床榻上，宋悅笙昏昏沉沉，高熱讓她的意識模糊不清。
可就在此時，她猛地驚醒，像是察覺到了危險。
宋悅笙倏地坐起身，轉頭看見聞彧站在衣架旁，手中拿著那件衣裙，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聞彧？”她嗓音沙啞，帶著病中的虛弱。
聞彧緩緩抬眸，眼底寒意森然。
“你在叫朕，還是……翊王？”
宋悅笙沒說話。
一個個的都在她生病時找事。
她哪有那么多的精力？
聞彧低笑一聲。
“阿蘅……”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這名字當真好聽。”
他抬步走近，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難怪朕的人把皇宮翻了個遍，就是找不到這個人。”
“原來……”
他停在床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悅笙。
忽然。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端寧，你與翊王勾結時，有沒有想過將軍府？”
他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刀，“他們那些人，要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
宋悅笙被迫仰著臉，高熱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可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輕笑一聲，嗓音低啞，“你懷疑我，不如懷疑一下你的暄貴妃。”
聞彧指節一緊。
宋悅笙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聞彧，你真覺得……現在的她，是你安定皇位后迫不及待廢了我，想接進宮的人嗎？”
“你知道些什么？”聞彧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端寧，十五年前的瑞雪宴，你是不是也在？”
宋悅笙正想說話，眼前忽然浮現幾段畫面。
**
臘月的大雪紛紛揚揚，將將軍府的門楣覆上一層銀裝。
三歲的小悅笙裹著大紅斗篷，活像個滾圓的福娃，正扯著母親的袖子撒嬌：“娘親，聽說宮里的冰晶糕會發光！”
“你這饞貓。”
宋夫人無奈地點點她額頭，轉身對身旁的閨中密友道，“勞煩彤妹妹帶這皮猴子進宮見見世面。”
臨行前，母親蹲下身替她整理狐裘。
“記住三條：不準亂跑、不準打人、要聽阿雪姐姐和彤姨母的話。”
小悅笙點頭如搗蒜。
瑞雪宴比想象中更熱鬧。
小悅笙亦步亦趨跟著何家姐姐，看著滿殿珠光寶氣直眨眼。
可到了午后，小悅笙就坐不住了。
那些大人們的談話比夫子講的《女誡》還無聊。
阿雪姐姐和其他姐姐說的什么詩詞歌賦，她聽得頭疼。
于是，她趁人不備溜出了大殿。
宮墻邊有棵開著紅花的怪樹，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向高處。
小悅笙三下兩下爬上去，忽然發現墻內竟是一片怒放的紅梅，比御花園的還要艷麗。
“給阿雪姐姐帶一枝回去……”
她小聲嘀咕著，縱身跳下墻頭。
“這里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她摔在雪地里。
扭頭望去，墻根陰影里蜷著個瘦弱少年。
破舊的單衣裹著嶙峋的身軀，蒼白的唇上結著冰碴，破舊的單衣裹著嶙峋的身軀。
“娘親說了，人嚇人能嚇死個人！”
小悅笙氣鼓鼓地爬起來，卻見那少年抓起一把雪就往嘴里塞。
“喂！”
她撲過去抓住他凍得發紫的手，“你怎么吃雪啊？”
少年甩開她，聲音嘶啞：“不吃就會死。”
“沒人給你飯吃嗎？”
回答她的是又一把積雪。
“給你。”
她一股腦倒出三塊蓮花酥，“晚上……晚上我再帶肉來！”
少年吞咽的動作像只餓極的幼獸，碎屑沾了滿臉。
她正要讓他慢些吃，遠處突然傳來鐘聲。
“快走。”
少年猛地推開她，枯瘦的手指在雪地上劃出深痕。
“被發現……你會死在這里。”
與此同時，墻外傳來阿雪姐姐焦急的呼喚，她慌忙爬上墻頭。
臨跳下宮墻前，又回頭看了眼那個瘦弱的身影。
他正捧著半塊沒吃完的蓮花酥，黑黝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她鼻子發酸，抹了抹眼淚，再三保證：“我一定給你帶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