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五年五月初八,光州城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鉛云。
楊再興回來了,帶著一身征塵、滿心疲憊,以及一個足以掀翻天地秘密。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徑直入了帥府,與包慧娘、張玘等核心人物閉門密議了整整一夜。當黎明將至,一封火漆密封的絕密文書,由包慧娘親筆寫下,交予最可靠的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馳往金陵。
數日后,金陵國會大廈。方夢華在首相官邸的辦公室內,獨自看完了包慧娘的密報。窗外是金陵城繁華的街景,但她的臉色卻如同凝結的寒冰。密報詳細陳述了黑松隘之戰的前后,趙桓被金人刻意放歸的蹊蹺,神秘黑衣人的出現與悍然襲擊,以及最終那無奈而殘酷的抉擇。
她沉默良久,指尖在報告上「疑似成都大內黑衣人」及「無奈弒君」等字眼上重重劃過。金人的禍心,蜀廷的齷齪,盡在其中。
「傳令。」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即日起,金陵國會大廈及各地主要政府建筑,降半旗三日,為靖康皇帝致哀。」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當那象征著大明國運的日月旗緩緩降下一半時,整個金陵城都為之側目,議論紛紛。
同日,方夢華召見了《明報》總編酈霞。
「酈主編,」方夢華將一份簡短的綱要推到她面前,「出一期特刊,頭版頭條,標題就用——《靖康之死,上下三千年最黑暗一頁終將翻過》。」
酈霞接過綱要,迅速瀏覽,眼中閃過震驚與了然。綱要直指金國包藏禍心,以廢帝為刃,妄圖攪亂南北,撕裂華夏;揭露偽齊劉豫父子為虎作倀,形同傀儡;更隱晦抨擊蜀宋朝廷在此事中蠅營狗茍、立場曖昧,乃至有暗行齷齪之嫌。主旨則在于宣告,舊時代的屈辱與黑暗,必將隨著此事的終結而被翻過,大明將承繼華夏正朔,引領未來。
「首相,這……關于蜀宋方面的指責,是否過于……」酈霞有些遲疑。
「照此發表。」方夢華語氣斬釘截鐵,「事實如何,天下人自有公論。我們要做的,是把這層遮羞布扯下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誰在真正抗金,是誰在玩弄權術,又是誰,在試圖埋葬過去,開創未來。」
「下官明白了!」酈霞肅然領命,她知道,這期特刊必將引發軒然大波。
處理完輿論導向,方夢華的目光落在了關于楊再興的處置上。她提筆沉吟片刻,在一張專用的命令箋上寫下批示:
「蘄黃軍團司令包慧娘并光州鎮守使張玘鈞鑒:
黑松隘事,已知悉。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雖于禮法有虧,然于大局有功。著令:
一、蘄黃軍團即刻北上,全面接收光州防務,整軍備武。
二、原光州義軍統領楊再興,編入蘄黃兵團授校尉銜,即日率所部北上蔡州前線,戴罪立功,歸殷尚赤節制。
此令。方夢華」
「戴罪立功」,這四個字用意極深。既承認了楊再興行為的「非常」性質,需以「罪」示警,約束其桀驁;又肯定了其「功」與價值,給予其繼續抗金的舞臺和機會。將其置于殷尚赤麾下,既是利用其悍勇為北伐先鋒,也是借助殷尚赤的資歷與忠誠加以制衡。
命令再次以加急發出。而關于近期北伐軍情、財政撥款及靖康帝事件的后續處理等議題的討論,在看似平和的表決中落下帷幕。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三位身著元老袍服、氣質卻與周圍地方各界代表截然不同的身影,并未隨人流離開,而是不約而同地踱步至議事廳正前方,那尊高達三人、目光如炬的方臘坐像之下。正是光明左使、兵務大臣石生,衛王方杰,以及淮東軍團長陸行兒。
石生性子最急,他環抱雙臂,抬頭望著雕像那威嚴的面容,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吾還是想勿通!為仔搿個趙桓——一個屈辱到極點、連國都守勿牢個廢帝,降半旗?全國致哀?伊配勿配!還有楊再興搿個小赤佬,殺脫仔搿個廢物,明明是斷脫仔蜀宋那邊個齷齪念頭,幫吾伲、幫岳鵬舉掃清仔障礙,哪能還好算伊個『戴罪立功』?搿口氣,吾咽勿落!」
方杰年輕氣盛,聞言更是冷哼一聲,拍了拍腰間(雖然未佩兵刃),語氣桀驁:「石長老講得對!搿趙家父子,一對窩囊廢!姑姑,要是照吾當年起事個辰光個脾氣,管伊啥個皇帝太子,對咱圣公勿敬,對明教義理勿服個,統統儕是抬手一戟個事體!哪有介許多彎彎繞繞!」
陸行兒雖未直接開口,但那緊抿的嘴唇和眼中閃爍的火焰,顯然也對當前的處置心存芥蒂。他們都是跟隨方臘,從血與火中殺出來的元老,信奉的是快意恩仇,是徹底砸碎舊世界。在他們看來,對舊宋皇帝的任何形式的哀榮,對執行「臟活」的自家兄弟的任何約束,都是一種軟弱和妥協。
「假設,」石生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走過來的方夢華,語氣激動地假設道:「圣姑,吾講假設!當初咱圣公軍起義,勢如破竹,嘸沒受到搿眼挫折,一鼓作氣直搗開封,奪仔趙宋個鳥位!儂覺著,以圣公個性子,以咱明尊教義『明王出世,天下大吉』個加持,伊會有耐心搞啥個狗屁個三辭三讓,學搿個趙匡胤黃袍加身還要扭扭捏捏勿?」
方杰搶著回答,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絕對勿會!圣公定當順應天命,登高一呼,斬盡趙宋腐朽,另立明教新天!搿趙佶趙桓?對圣公來講,勿就是『順手一戟』個事體!」
方夢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兩人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只顧一時爽快,只求當下解氣,是勿是?」她目光掃過三位元老,「所以,圣公個失敗,老早就注定哉。」
此言一出,石生、方杰、陸行兒三人臉色驟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夢華竟敢直指圣公之敗?
「你們想過沒有,」方夢華無視他們的震驚,繼續說道,語氣轉冷,如同寒冰:「二百多年前,大唐將亡之時,那朱溫是怎么做的?他手下的人,早就把接受唐哀帝禪讓的整個儀式流程準備得妥妥當當,可他呢?他嫌麻煩,覺得虛偽,直接一頓亂殺,用最粗暴的方式奪了位子。」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視三人:「結果呢?他朱溫自己不得好死,被親生兒子弒殺!這還不算,他徹底破壞了規則,打開了暗黑魔盒。從此之后,槍桿子就是一切,弒君篡位如同兒戲,禮義廉恥蕩然無存!那就是秩序徹底崩壞的五代十國,五十三年,換了八姓十四君!天下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
「大宋朝立國后,為什么對武人如此病態的壓制?『杯酒釋兵權』只是開始,后面的以文制武,未嘗不是對朱溫、對五代那種毫無底線的亂象的恐懼和矯枉過正!天下人怕了,怕再出一個朱溫!結果呢?壓制過了頭,武備廢弛,又遭了靖康之難!」
方夢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歷史的沉重感:「破壞規矩,是有代價的!而且這代價,往往要由后來者,由無數無辜的黎民百姓來承受!」
她指向身后那宏偉的國會大廈主席臺,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工廠煙囪和鐵路軌跡:「我們大明立國,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像朱溫那樣,爽快一時,然后讓天下再度陷入循環往復的混亂嗎?不是!我們是為了立新規矩!是要打破舊秩序中腐朽、壓迫的部分,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強大、更能保護億萬同胞的新秩序!」
「跟舊秩序的斗爭,要抓重點去改變,比如土地,比如科舉,比如工匠地位,比如公民權利。但一些不涉及原則、甚至能暫時穩定人心、減少阻力的事,該妥協就要妥協。對趙桓表示一點形式上的哀悼,能花費我們多少力氣?卻能堵住多少舊文人的嘴,安撫多少還念著趙宋的淪陷區百姓的心?對楊再興保持『戴罪』的定性,是約束,也是保護,是告訴天下人,我們大明行事有法度,有底線,哪怕是功臣,也不能肆意妄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杰和石生臉上,語重心長:「我們的重心,應該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是建設,是發展,是讓我們的鋼鐵更多,鐵路更長,糧倉更滿,火器更利!而不是把寶貴的精力,浪費在無休止的內耗和意氣之爭上!你們那股子不平之氣,留著往北邊撒,往真虜偽齊頭上撒!那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方夢華一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空曠的大廳內回蕩。石生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方杰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思。陸行兒則深深嘆了口氣,眼中的火焰慢慢平息。
他們抬頭,再次望向那尊方臘雕像。雕像的目光依舊銳利,充滿了打破舊世界的決絕。但此刻,他們似乎從這目光中,讀出了一些新的東西——創業與守成,破壞與建設,義氣與規矩,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簡單選擇。
方夢華沒有再多言,轉身離去,留下三位元老在巨大的雕像下,面對著歷史的回響與現實的復雜,默默消化著這番關于「規矩」與「代價」的教誨。大明的道路,注定不會是另一場黃巢或者朱溫式的破壞,而是一場更為艱難,也更有希望的,破而后立的新生。
與此同時,金陵城西,歷史博物館旁那座掛著「昏德公」匾額卻享受著大明公爵待遇的簡陋府邸內。
趙佶正抱著咿呀學語的孫兒,大明太子方塑(王士元與方敏之子,承歡趙佶膝下,某種程度上是對他的一種慰借),逗弄著孩子發笑。一名仆役小心翼翼地進來,低聲稟報了外界傳來的關于趙桓死于偽齊境內的消息。
趙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愣了片刻,默默地將孩子交還給一旁的乳母,揮退了左右。
房間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蕭疏的竹影,許久,渾濁的眼中緩緩滑下兩行淚水。沒有嚎啕大哭,只有無聲的流淌。
「死了……也好。」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對他而言……這未嘗不是一種慈悲。解脫了……都解脫了……」
他回想起兒子的一生,優柔寡斷,身不由己,登基即是災難,北狩后更是受盡屈辱。那樣的活著,或許真的不如死去。這眼淚,不知是為兒子的死,還是為這殘酷命運下的父子皆然。
擦干眼淚,他喚來仆人,吩咐道:「去請配王,還有順德、柔福、韋氏、榛兒、純福、頑使……還有邢氏,到祠堂來。我們……一家人,祭拜一下老大。」
片刻后,小小的家祠內,燭火搖曳。從五國城一同被救回的趙宋皇族幸存者們,齊聚于此。趙佶身著素服,站在最前,身后是王士元(趙楷)、趙瓔珞、趙多富、神色復雜悲戚的韋太后、沉默的趙榛、怯生生的趙有容、尚且懵懂的幼子趙頑使,以及面容憔悴、眼中已無多少光彩的被蜀宋「發喪」過的趙構原配邢秉懿。
沒有浩大的儀式,沒有外人參與。趙佶親自點燃三炷香,插入香爐,對著空無一物的牌位方向(因趙桓尸骨無存,亦未正式立牌),深深三揖。
他沒有說什么慷慨激昂的話,只是用蒼老的聲音低聲道:「老大,走好。下面的路,為父……怕是也快要去陪你了。趙家的列祖列宗……唉……」
一聲長嘆,道盡了國破家亡、身世浮沉的無盡蒼涼。
身后,女眷們的低泣聲隱隱傳來。王士元面色沉重,趙多富緊緊握著身邊人的手,韋太后閉目念佛,邢秉懿則怔怔地落下淚來,不知是為那從未真正擁有過的「丈夫」的兄弟,還是為自己更加渺茫的未來。
這是一場遲來的、安靜的家祭,祭奠一個悲劇的皇帝,一個可憐的兒子和兄長,也祭奠一個已然逝去的、曾經繁花似錦的王朝舊夢。
而在北方,接到命令的楊再興,默默卸下了「光州義軍」的標識,換上了明軍蘄黃兵團的灰色軍服,佩戴上少校銜章。他沒有多言,點齊本部經歷過黑松隘血戰幸存下來的老弟兄,在晨曦中,向著蔡州淮河北岸遷界禁區方向,開拔而去。
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默,也格外堅定。前路是戴罪之身,是血火戰場,但或許,也是一條真正能夠贖罪、能夠讓他手中的鐵槍,毫無顧忌地指向真正仇敵的道路。
哀旌已降,北指之鋒,卻更顯凌厲。大明的車輪,碾過舊日的悲鳴,正不可阻擋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