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霸先布衣草履的身影在初冬薄霧彌漫的官道上漸行漸遠。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高歡站在朱雀門前,方才扶掖英雄、解帶相贈的帝王威儀悄然斂去,眼中多了一絲俯瞰天下棋局終定、再無抗手的豁然。
良久,高歡輕笑一聲:
“陳霸先布衣草履孑然一身,此一去倒是自在了!”
垂首在側的蘇綽心中一動:
“陛下天恩厚重,然陳霸先半生統兵,嶺南舊部皆視其為主心骨。臣擔心他就算今日歸隱山林,日后怕還是有些隱患。
不如待他入了羅浮,臣便從龍雀司抽調精干,扮作樵夫藥農,潛伏其左右……”
高歡猛地抬手打斷:
“不必!”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朱雀門下攢動的人頭。賣炊餅的老漢正踮腳張望,懷中襁褓里的嬰孩咿呀伸手;幾個書生圍住新貼的《崇文苑征書告示》,手指著墨跡未干的條款爭論不休;城根處,幾個北地口音的軍士幫老嫗推起陷在泥里的柴車。
高歡的視線在那些粗布衣衫上停留片刻,忽而開口:
“朕少年時在懷朔鎮戍邊,見過太多末路之人。有人困守孤城至糧盡人相食的,有人被親信縛了獻首級換官爵的,也有向死而生慨然相赴的。
這等人見的多了,自然也就能識得真正的英雄豪杰,陳霸先這等人非同常人可比,我又豈能以常理度之。”
蘇綽聲音謹慎:“畢竟人心難測,昔日祖逖待石勒以誠,終成肘腋之患。陛下待陳霸先也是恩逾常制,若他暗藏機心……”
高歡哈哈一笑:
“令綽,你只看見刀劍,沒看見人心。朕在懷朔的時候,有次大雪封山,一個逃兵跪在營門外三天三夜。守將要斬他,朕問他為何逃。他說家中老母餓得啃樹皮,他偷了半袋軍糧回去,被發現后逃出來,只求見母親最后一面。
朕舍命助他逃了,還給了他一袋米。后來朕起兵,他帶著鄉民送來三百石糧,從此在我麾下沖鋒陷陣,著實建了不少功勞。
朕從此便知道,人心里自有桿秤。今日陳霸先既已散盡家財遣散士卒,自己抱著劍徒步千里而來,他要的就不再是權位了?!?/p>
蘇綽低頭:“臣愚鈍?!?/p>
“令綽不必多說了,”高歡聲音沉下來:
“盡善必不能盡美,如今天下英雄有半數都在朕的夾帶中,又何必奢求人人都如令綽般不懼案牘勞形呢。”
“陛下胸襟如海,臣佩服。”蘇綽輕嘆一聲:
“陳霸先求仁得仁,甘心隱于林泉,這也是陛下仁德感召,以王道化干戈之明證。自此江南江北再無英雄可稱敵手,唯余陛下掌中乾坤了?!?/p>
高歡不再言語,轉身徑直向那象征著江南至高權柄的臺城最高處,東晉以來,多少帝王曾在此遠眺長江,或躊躇滿志或憂心忡忡的所在,拾級而上。
臺城之巔,寒風凜冽,視野豁然洞開。
萬里長江,如一條奔騰不息、閃耀著炫目白光的銀色巨帶,自西天浩渺煙云中滾滾而落,在腳下浩蕩東去,最終融入天際。
江面上帆影點點,舟楫往來,自高歡南下以來,這里久違的重新煥發了生機。
極目南望,是剛剛臣服的吳越水鄉,田疇阡陌如織;西眺,則是扼守巴蜀咽喉的荊襄重鎮,層巒疊嶂中隱伏著雄關險隘;北顧,是連接中原腹地的廣袤平原,也是如今天下當之無愧的統治核心。
江山如畫,此刻盡收眼底。
高歡負手立于垛口,身形挺拔,任由獵獵江風吹動他的鬢發衣袍:
“如今江南新附,百業待興。這南疆萬里,還是需得定海神針坐鎮,才能叫人放心。我心中倒是有些計較,想和令綽合計一二?!?/p>
蘇綽會心一笑:
“陛下向來已經有所安排,臣等恭聽陛下圣裁就是。”
“我以將江南之地分治三部,這第一便是吳越了。錢塘自古繁華之地,士族盤根錯節,加上民心初定,宜撫不宜激,得找一個妥當的來?!?/p>
“慕容紹宗!”高歡話音剛落,蘇綽便開口接話。
高歡點了點頭,接著道:
“令綽所言正合我意,此人智勇兼備,更難得胸有丘壑,深諳懷柔之道。令其坐鎮吳越,行臺總管軍政,主撫士族確實妥當。
前番他恩威并施,已顯手段,可以讓其在吳越之地繼續推行《安民三策》,清查田畝務須公正,釋放寺奴不可懈怠。更要緊的,”
高歡目光如炬:
“這些年來吳越百姓多受僧院、戰事盤剝,生活流離困苦,多有家破人亡之人。
我觀江南水網縱橫,水利乃是命脈,日后或可命其征發民夫以工代賑,疏浚吳淞江、錢塘故瀆,重修鑒湖堤堰。朕要這魚米之鄉三年之內,重現百姓安居樂業的盛景!此為安民富國之本,亦是收攏江南士民之心的不二法門。告訴他,朕給他權柄,也給他時間,但務必要一個政通人和、倉廩充實的吳越!”
“以工代賑之說可謂正中要害!”
蘇綽眼中精光閃閃:
“現下各寺院之寺奴既已釋放,民夫自不會少。再加上慕容將軍心思縝密,長于治政,定能撫民眾,興水利,不負陛下重托?!?/p>
“這第二個便是巴蜀了!”
高歡轉而指向西方:
“成都是巴蜀腹心之地,北控漢沔,西扼三峽,南通湘沅,乃天下腰膂,兵家必爭之地。此地若失,江南如斷一臂,北地門戶洞開,我意讓竇泰鎮守這里?!?/p>
提到這個名字,高歡語氣十分倚重:
“竇泰隨朕破爾朱,平關隴,又率兩千輕騎晝夜兼程取江陵,追蕭繹至白帝。三十七天踏過蜀道天險,履夔門如平地。
蜀道自古險峻,豪強盤踞,又有蕭紀余黨藏匿山林,非竇泰不足以鎮之。令綽即刻擬旨,即日著其移鎮成都,總督巴蜀諸軍事,遇事無需奏報,可斬二千石以下官員,可自調三萬以下兵馬,效仿葛公治蜀舊事,”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乍現:
“亂世當用重典,該殺的殺,該撫的撫,便宜行事就是?!?/p>
“竇將軍行事向來持重,又剛毅果決,守此門戶,自當萬無一失!”
蘇綽深知竇泰的分量,這一安排可謂人地相宜。
“這最后一處就是江陵了。”
高歡的重新收回目光:
“此地位置依舊關鍵,連接荊襄與江南腹地,更是收納降軍、整編南梁舊部的要沖。此地……”
他略一沉吟:“交給侯景吧!”
蘇綽心中微微一凜。
高歡仿佛看穿了蘇綽的心思,嘴角一勾:
“江陵新遭兵燹,百廢待興,降卒人心未附,正需萬景用雷霆手段去彈壓、去整肅!他能讓那些新附之軍又敬又怕!命其坐鎮江陵,總督江陵防務,專司統率南來歸附之各路降軍,嚴加整訓,汰弱留強。給他兵權讓他去啃這塊硬骨頭!但,”
高歡的語氣陡然轉厲:
“告訴他,朕就在建康盯著他!治軍可以嚴,甚至苛,但絕不可在江南行屠城掠民之事!”
蘇綽自無不可,連連點頭。
“傳旨吧?!?/p>
高歡最后淡淡開口:
“三鎮既定,各安其職,我們克日回江北吧?!?/p>
“喏!”蘇綽肅然領命,疾步退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