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后,曹操并未解散到場的文臣武將,而是開始了新一輪的議事。
“兗州初定,各地的叛亂家族應當嚴懲,地方上的空缺,便以文若之意!”
會議開始,曹操第一句便是定下了此前平亂之戰后的利益分配,話語一出,那些跟隨在荀彧背后的潁川士族,一個個臉上都浮現出了會心笑容,這是對自己的投資迅速回報感到的欣慰。
這一次的陳宮張邈發起的兗州內部的叛亂,雖然打了曹操個措手不及,差點讓他難以在天下立足,但也不是沒有好處,其中最大的好處便在于,此前一直被兗州本地豪族占據的地方利益,這次終于可以被曹操以剿滅亂黨的正當名義給剪除攫取。
與原時空的曹操有所不同,此時的曹操手里并沒有他征討黃巾獲得的百萬黃巾的人口紅利,兗州的大部分田畝、丁口,其實都還是被地方豪強士族所把持的,這就使得曹操胸中一腔抱負都因為現實條件的不允許而難以施展,故而,兗州內亂,何嘗不是一種互相奔赴?
原本,按照曹操的脾性,他是絕不可能放任這些地方利益流入這幫潁川士人手中的,可當前嚴峻的現實的條件,讓曹操不得不屈從,與其自己重起爐灶,打造未知的權力架構,不如依靠這幫尚且具備活力與才能的潁川士族來盤活手下的這筆龐大資產。
“另外,此次作戰,包括進取魯國獲取的丁口、財貨,都會按照定例進行賞賜!”
緊接著,曹操看向另一邊以曹氏宗族為首的軍方將領,示意屬于軍方的利益絕不會被克扣。
與士族臉上的明顯神色有所不同,軍方將領一方神色十分平靜,在這大爭之世,這些人壓根不擔心他們這些軍人會被苛待,與可以協調爭執的文臣不同,屬于他們軍方的利益可以說是最為牢固的。
在安定好手下的派系勢力之后,曹操緊接著開始了此次會議的主題。
曹操咬了咬牙,看著在場的緊緊注視著他的麾下僚屬,緩緩開口道:
“眼下大敵當前,我等首要目的就是為了強軍,為了壯大我兗州實力。故而,過往一切不合時宜都將被摒棄。”
“首先,便是擴軍!各地必須重新點驗人口,我不管這些人是何姓名,歸屬何家,都要入冊登記,十口出一丁,每年農閑集結訓練,各地設立軍府,專司練兵之責!
另外,郡城外的水力工坊各家想必都已知曉,這樣的工坊早已在北方鋪開,公孫度此賊正是依仗了水力工坊的優勢,制造儲備了遠超我等的龐大軍資,這才能在多次戰事中占得先機!
故而,今次過后,某會將州府收集的工坊技術、工匠分享與在場各家,允許各家在地方設立工坊,創辦大型商會!
凡我曹孟德影響之地,我大軍所經之處,各家商隊皆可通行,并且享有優先權!”
曹操臉色平靜,先是拋出一個在場士族難以接受的條件,那便是點驗人口,這一點其實天下所有的豪強士族都難以接受的,因為這些大姓之所以能夠盤踞地方,正是因為他們擁有了遠超其本身的生產力【富足丁口所導致的】以及隨之而來的影響力,若是被朝廷之人逼上門去點驗,這與赤裸衣裳讓曹操欣賞有何區別?
但曹操很清楚,眼前的這些士族身份特殊,他們都是遠離家族核心區的分支,即還未開始在地方實行士族聚攏勢力的老把戲,面對曹操的惡行,這些人的忍耐力遠超兗州本土豪強。
更不用說,曹操還拋出了水力工坊的香餌。
“水力工坊?某早就從北方的友人那里聽聞過了,聽說北地河畔,遍立水車巨輪,轟鳴之下機械運轉,布匹、大車、兵械皆可制造,產量遠超普通工匠!”
果然,士族們對曹操口中的點驗丁口的要求只是略微呆滯了下,而當聽到曹操要擴散水力工坊技術之后,卻是立刻引起了一片議論之聲。
“優先行商?大軍所經之地?”
“這,雖然比不上軍隊的明搶,可行商的利益,可是細水長流的啊!更別說,水力工坊之后,我等手中壓根不缺售賣的貨品!”
而當聽到曹操說到各家商隊享有的特權之時,更是讓某些人眼中閃動著金光!
正如曹操之前所想,士族是瞧不起商賈的,除了身份上的先天鄙視外,更是因為這時代最大的商賈,正是這些擁有龐大資產、權力以及資源的地方士族,論起生意場上的精打細算,他們或許不如公孫度手下的糜竺精通,可要是論起以行商的模式攫取利益,這些人可都是個中好手!
“主公,大軍在前,商隊在后,這,豈不是成了為了商賈而打仗,這,成何體統啊!?”
一直不曾開口的毛介這時候突然出列,出言阻止道,作為兗州早期投靠曹操的本地人,他深受曹操信任,對曹操前面的政策他都表示贊成,畢竟大敵當前,一切都是權宜之計,皆可等天下安定,士族自然會重歸其位,可等曹操明言要為商賈出兵時,他則再也沉默不下去了,當即出列開口。
“成何體統?呵呵,諸位,眼下大漢江山危在旦夕,我等若還為了往日的那一點點臉面,如何與那沒有下限的公孫度相競爭?
諸位可知,當年公孫度初入遼東,就為了遼東商賈,而對三韓小國發動了跨海征伐?爾等或許瞧不上三韓野人,可據我所知,這些年經過三韓、倭國運往遼地的物資,極大寬裕了公孫度的財政困境。
再者,商賈,也并非都是言利之輩。
在場諸位都是某的肱骨之臣,皆可組建商隊,以義結合,取利不為私人,而為兗州,為這大漢天下!
某承諾,商隊獲取的收益,我曹孟德分文不取,一切收益都將投入到軍隊、工坊、州府用度中去!”
曹操似乎早就料到了有人反對,畢竟他這樣的舉動的確有些離譜,他當即正色應答,不僅以公孫度發跡舉措作為案例,還當場稱諾這種求利不為私利而為大義。
“這.....主公深明大義,屬下不如也!”
毛介聽到曹操的回答,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腦子像是宕機了一般,在儒家的是非觀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利與義進行了有效結合。
但更讓毛介感到芒刺在背的是,在場的僚屬一個個都以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著他,要知道,曹操的決定簡直就是放開了束縛這些權力者的閘門,暢快了讓他們大快朵頤,這時候的毛介出聲阻止,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眾人的惡意,簡直要將這個儒士給當場壓垮,最終,毛介還是低頭,行禮之后退了下去。
“哎,非我曹孟德不仁,實在是,情勢所不容也!”
見到毛介知難而退,曹操暗地里嘆息一聲,他何嘗不知道放開了權力者的韁繩,會放出這樣的猛獸,要知道,商賈吃人的手段,可要比士族吃人的手段要血淋淋得多,可出于強壯己身的目的,曹操還是不得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呼,州府手中的工匠只會唯唯諾諾,哪怕有重賞,他們也難以如北面的商賈工匠一般推陳出新,還是讓匠人回到豪商手中為佳,以商賈追求利潤的天性,軍中繼續的冶煉、鑄造技藝,說不定早就突破了!”
此時此刻,曹操不得不感慨公孫度的遠見卓識,其一點不藏私的將將水力工坊這樣的技術在民間進行擴散,造成的后果并未如衛道者想象的那般局勢崩壞,反而因為生產組織的重新構建,產生了大量的技術成果。
一想起軍中那些射程不如床弩的火炮,曹操心中就不由生出一股郁氣,他的目光不由偏轉,看向了大廳中央掛著的寬幅地圖,地圖中位于曹操勢力南方的一座城市。
“宛城!天下第二大城,天下最大的冶煉之城,若是能奪取此城,兗州的冶煉技藝就能一躍成為天下頂尖,屆時配上最新研發的火藥,呵呵,即便公孫度大軍來襲又如何?”
從徐榮利用新式床弩大敗己方軍兵,到袁紹被公孫度利用火器擊敗,再到曹操親身體驗了火器在戰場上的巨大作用,經過一陣現實的毒打與教訓,終于,曹操從一個講究戰場詭詐兵法的軍事家,成為了一個唯軍器論的擁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