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胡瑞紅拖著一身的疲累從地里回來做飯的時候,一向只會在吃飯時候才出現(xiàn)的兒媳婦馬小麗突然露面了,而且一見面就問:
“媽,你說那兩小王八蛋會不會就住在他老林家不回來了?”
“那不能吧,貓蛋狗蛋可是咱們老趙家的種,這么大孩子還能忘記爹媽不成?”
呼瑞紅不以為意,繼續(xù)忙著手里的活兒。
“我聽村子里人說老林家如今可是抖起來了,一天三頓飯頓頓有干的,天天能見著肉,而且還是敞開肚子吃的。”
“您想想咱家貓蛋和狗蛋,就算老林家一天管一頓干的,那也比在咱家強啊!”
馬小麗雖然打過讓“小姑子給自家養(yǎng)孩子”這個算盤,但那只是想著占點小便宜,可不想把自己兒子送人。
“這……”
呼瑞紅扭頭看了兒媳婦一眼,她也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馬小麗見婆婆的態(tài)度不像剛才那么強硬了,于是趕緊趁熱打鐵:
“媽,大前天我去花嬸子家竄門,聽她家小丫說在高家溝見到貓蛋狗蛋了,說是跟他們一個班上一年呢。”
“什么?貓蛋狗蛋到高家溝念書去了?”
呼瑞紅也有點意外:
“真的假的?老林家肯出這個錢?”
“那可不,小丫說貓蛋狗蛋身上穿的都是新衣服,而且中午還跟著在學(xué)校的灶上吃飯,吃的是頓頓有葷腥的甲等飯。”
馬小麗是真有點害怕,害怕自己辛苦養(yǎng)的兒子最后便宜了老林家。
呼瑞紅聽到這兒也變了臉色,不過還是強裝鎮(zhèn)定:
“不,不會的,貓蛋狗蛋可是咱老趙家的種,怎么可能吃兩頓老林家的飯就成他們老林家的人了?”
馬小麗頓時就急了:“媽,貓蛋和狗蛋還小,被人家好吃好喝好穿的哄騙幾天,那不得向著人家?上學(xué)時候不回來就算了,可放星期了小丫都回來了,也沒見他們兄弟回來啊!”
呼瑞紅和面的手一僵,黑黃的臉頰狠狠抽搐了兩下,感覺渾身的骨頭又開始疼了。
她這輩子給老趙家生了三個孩子,老二一家結(jié)婚第二年就分出去單過了,如今他們老兩口和老大一家一起過日子。
老大兩口子懶得錐子都扎不動,都是醬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兒,當(dāng)家的更不用,大老爺們在外面忙活一天,回家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貓蛋狗蛋在的時候,這房前屋后的活兒能幫著她干不少,這十來天不在,家里頭的活兒就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了。
她一天到晚忙完地里忙家里,早上一睜眼就沒個消停的時候,這十來天下來身上就沒有一塊舒坦的地方。
“哼,倒是沒看出來那死丫頭還有這份心思,咱明早一塊兒去林家山問問。”
第二天中午,林彥武去地里送了飯,和嫂子銀柱一起回來,結(jié)果遠(yuǎn)遠(yuǎn)的就看見柵欄門外面有兩個人。
“嫂子,門口圪蹴的是不是嬸子?”
林彥武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呼瑞紅和馬小麗,心說“你們總算是送上門來了!”
趙彩霞臉色不好看,輕輕哼了一聲:“這以為她們不準(zhǔn)備來了。”
呼瑞紅和馬小麗這會兒也看見了趙彩霞,趕緊站起來大聲嚷嚷起來:
“彩霞,你可算是回來了。”
“哎呀,彩霞,你怎么才回來,我和媽等你好長時間了。”
馬小麗二十五六歲的年紀(jì),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衣服,布衫上面還能看見幾個灰白的臟污點子,兩條褲腿也不知道沾了什么,又泥又黑,腳上的千層底布鞋,白色的包邊和黑色的鞋面穿成一個顏色了。
“媽,嫂子,你們怎么來了?”
趙彩霞淡淡看了兩人一眼,隨口問了一句,自顧自的去開門。
說是院門,其實就是木柵欄圍起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種,呼瑞紅和馬小麗要不是心虛,早就自己推開木柵欄進(jìn)院子里等著了。
“哎呀,彩霞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貓蛋和狗蛋在你家呆了這些天,我和你嫂子這不是怕給你添麻煩吧,想著把他們接回家?”
呼瑞紅還是頭一次對女兒陪笑臉,老樹皮一樣的臉滿是褶子,看著有幾分滑稽。
說完,又扭頭朝林彥武笑:
“彥武也回來了?”
林彥武點點頭,算是給嫂子一個面子,要不然他肯定拿大掃帚趕人。
四個人進(jìn)了屋子,呼瑞紅和馬小麗在炕上坐下,趙彩霞給她們倒了兩茶缸子水,林彥武則帶著銀柱去廚房喝米湯。
小孩兒剛才在地里只吃了煎餅沒喝湯,這會兒正是干渴的時候。
“吃了沒有?”
就算心里頭不待見自己母親和大嫂,趙彩霞也沒有失了禮數(shù)。
“這……大清早就從家里走了,就喝了兩口菜湯。”
馬小麗倒是不客氣,一上炕就把鞋脫了靠在卷起來的被褥上:
“哎呀,從早上走到現(xiàn)在,可真是把我累死了。”
趙彩霞去廚房給兩人端了兩碗米湯,把剩下的六七張煎餅和一碗涼拌菜端進(jìn)屋子里:
“家里就剩這么多了,夠你們吃了。”
馬小麗和呼瑞紅一見這稠的幾乎能立住筷子的米湯,頓時雙眼一亮,端起碗就往肚子里喝。
只一口,兩人臉上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來:
“哎呀,這米湯咋這么甜?放糖了?”
又見趙彩霞端著一碗油汪汪的涼拌菜和散發(fā)著陣陣豬油香味的煎餅,立刻放下碗,抓起煎餅就往嘴里塞:
“哎呀媽呀,彩霞,你小叔子離婚倒是離對了,瞧瞧你家如今這日子,這煎餅里頭放了葷油了吧?瞧著還有雞蛋?”
“哎呦媽呀,這你丫頭可算是時來運轉(zhuǎn),過上好日子了。”
馬小麗像是十來天沒吃飯一樣,一個煎餅三兩口就塞進(jìn)嘴里,兩個腮幫子鼓鼓的,還要抽空吃兩口涼拌菜。
呼瑞紅則低著頭不說話,兩條胳膊掄的冒火星子的往自己嘴里扒拉,彩霞這死丫頭如今翅膀硬了,就算不夠吃肯定也不會給自己另外做,能多吃一點是一點。
趙彩霞本身心里頭就不高興,聽嫂子這么說隨口就對了一句:
“那回頭我跟大哥商量商量,讓他也離了婚過幾天好日子,家里少了個人吃飯,我爸也能松快一點。”
“咳咳”
馬小麗聽了這話,一口米湯嗆的咳嗽起來,見小姑子臉色黑的跟鍋底似的,正想回兩句嘴,卻見婆婆又伸手又拿了一個煎餅,只能先低頭吃飯。
很快,婆媳兩個吃完飯,趙彩霞把碗筷端去廚房三兩下洗干凈了,這才重新進(jìn)了屋子站在腳地上看著炕上坐著的婆媳兩個問:
“說吧,今天過來有什么事?”
馬小麗見小姑子這態(tài)度,雙眼一瞪就想發(fā)火,結(jié)果胳膊被婆婆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