媟聶芝頓了頓,然后問:“許同,你覺得,若建水軍,寧王會擇誰來統領?”
“廣閩郡自設立到現今,水軍,亙古未有。所以,寧王若建水軍,所選統領必須。得滿足三個條件。一是鎮得住場面,軍功、武略、威望,三者缺一不可。二是有過水軍履歷,水陸兩軍風格迥異,不能一概而論。若是一味想著讓陸軍將領來統率水軍,只怕會一地雞毛,適得其反。三是須通政事商事,廣閩郡本無籌建水軍的預算,一切需從海貿、水軍護航中想辦法,另外軍員的招募、軍械的供給、戰船的籌建等,各項繁碎瑣事交織,處理不好便是一團亂麻。”
“而將軍自將門結業,恰逢蘇浙郡水軍籌建之時,彼時東海群寇橫行,時常擾邊,在百廢待興之際,將軍隨忠國公府張帥蕩平海寇,占據五島,威震東海。事后得張帥一句“后生可畏”的評價,自此揚名,遂得寧王相邀回廣閩郡就職。將軍壯年時率軍大破南蠻,是為揚威望;年少時痛擊海寇,是為熟水軍;如今于武事閣任事十余年未有差錯,是為善政事。”
“縱觀廣閩郡,能滿足以上條件者,唯將軍一人。水軍統帥之位,除將軍外,無出其二。”
“若將軍謀得此位,則往后,水軍之英才,皆出自將軍門下。海貿之宏利,聶家也能分一杯姜。此后,可無憂聶府之衰敗,不懼家族之傾頹。自此世家豪閥,也應有聶氏一席之地。將軍之前說的,等了十年的機會,屬下以為,便是這個機會。”
聶芝張開雙手,仿佛要將整個天下盡攬其懷中。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長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難逢之良機,我聶芝又怎會錯過!”
而后聶芝看了一眼桌上,一晶石,一畫卷,一詩文,贊道:“方方面面,林林總總,皆被林望京給算到了,林望京,真人雄也。”
若是聶芝得知,如此恢宏而又繁細的謀略,非林望京所想,也非林立所思,而是出自成宜島那位坐在輪椅上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不知聶芝此時,又會是怎樣的表情?佩服?抑或驚駭、恐懼?那個瘦削的男人,自林立踏上成宜島之際,便設下這驚天大局,林家、蘇家、柳家、聶家、惠通錢莊,乃至寧王與北軍,皆被其算計在內。足不出島,便能謀動中州,天下英雄,盡入其骰。
許同也以為這是林望京之謀,笑言:“除林望京外,這林立也是初生虎犢已成勢啊,反掌之間,竟能將所有的信息,全融會到這一詩一畫中,實屬難得的青年才俊了。”
便在此時,樂鐘清鳴,管弦齊奏,應是詩會已畢,諸賓客都赴觀景亭吃午宴了。
聶芝站起身來,聲音異常的雄渾:“他能在林家中脫穎而出,讓林望京帶到南州城來,就必定有足夠的心機與手段。走,許同,陪我赴宴,會會這位年輕俊杰!”
觀景亭與詩園比鄰,地勢甚高,居于其中,可盡觀別院全景。亭下小橋流水,階柳庭花,亭上尖角高起,檐角如鉤。亭中上下相連共十六根亭柱,亭柱之闊,兩人竟不能合抱。亭上所鋪紅瓦用的是鄂郡的姜泥料子,冬暖夏涼。今日亭里約莫置了三十余張紫檀圓桌,桌上,美味佳肴青瓷盤,瓊香玉酒琥珀杯。
詩會之后,氣氛愈發熱烈,男賓劍眉輕揚之際,言談朗朗。女眷美目顧盼之間,嬌笑連連。待到忠勇伯聶芝與換了一身紅裝的聶情齊齊出現之時,氣氛更是達到了高潮。
柳影等高門顯赫之后坐于主桌,林立等其余人分布在各桌中。忠勇伯出現之際,亭下諸人紛紛站起施禮,忠勇伯來到主桌前,對眾人抱拳回禮,舉杯道:“諸位能賞臉登門,是我忠勇伯府的榮幸。”言罷,一飲而盡,諸賓俱皆鼓掌呼應。
鐘鳴九聲之后,午宴開始。眾人依著主次,有序前來問候忠勇伯,向忠勇伯敬酒。忠勇伯向來豪爽利落,來者不拒,滴酒不欠,加上沙場征戰多年,喜葷好酒,早練就了海量,是以如今豪飲數十杯而毫不變色,言談自如。
待到林立敬酒時,午宴已近尾聲。林立持壺攜酒舉杯,緩步至忠勇伯跟前,行禮道:“韶昌城嘉南伯府林立,慕名前來,見過忠勇伯。”
聶芝深深地看了林立一眼,而林立同樣坦誠地迎了上去,雙方的目光,只是交匯了一瞬便錯開了去,但就是這一瞬,雙方仿佛看到彼此眼眸中隱匿在團團迷霧中的那抹微光,聶芝林立都有一種冥冥之中的感覺,對方許是明白了那些應該明白的含義。
聶倩在忠勇伯旁就座,另一側挨著柳影。看到林立前來,美國一亮,一抹羞意泛于臉上,如膩紅荔。聶倩躍然道:“父親,這位便是今日的詩魁林立公子,其今日于詩園中所作的“行路難”,風采之盎然,句章之飄逸,當得上舉世無雙。”
聶芝微笑道:“倩兒說得不錯,并未夸大。我讀你此詩,觀你此人,不得不由衷贊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林立搖頭自謙道:“忠勇伯過譽了,林立惶恐,在忠勇伯面前,小子可以說是寸功未立,如何當得起英雄二字?”
聶芝舉杯,向林立示意,道:“如今廣閩郡之年輕一輩,如你這般,既擅詩文,又擅國畫,已是鳳毛麟角。且你這詩畫在我看來,風格自成一派,尤其深得“三意”。一是意氣飛揚,二是意境深遠。三是……意猶未盡。特別是這未盡之意,最是讓人浮想聯翩,欲罷不能。”
林立聽了聶芝這一席話,心中長出一口氣。當聽到這“未盡之意”時,林立便知,他費盡心思作的這詩畫,聶其已是看個通透了。
林立舉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向聶芝致意道。“謝過忠勇伯謬贊。”
聶芝同樣仰首飲盡,輕聲道:“一切盡在不言中。”言下之意,便是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意欲所言,我已知曉,不必再多說。“
但這并不是林立最想要的答復,他需要的是,聶芝最為肯定的回答,哪知,這老狐貍竟是滑不溜手,留有余地。
這時,柳影在一旁站了起來,看著聶芝笑道:“聶叔可不能一切盡在不言中,小時候見聶叔時可不是這樣,那時的聶叔,該當言時,則必言。”
聶芝笑著搖首,心道,這柳家小妖女是幫襯著林立要自己一個明確的態度了。遂指著柳影道:“哈,你這小狐貍,你自己家那個老狐貍這幾年深得閉口禪真傳,你且不說,偏跑來這里說老夫,什么時候你家那位老狐貍該當言了,則老夫必言。”
聶芝話中之意就是,你南安侯若是先在寧王前表明態度,那我聶芝也不會推卸,當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