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看到林立進來,抹了抹嘴巴,吮了吮指尖,往對面空位一指,示意林立坐下來,笑著道:“隱世高人談不上,市井無賴也不至于。在下也就僅僅是個無關大局,泯然于眾的小角色罷了,不足一提,不足一提。”
林立開門見山,正色道:“兄臺果真要對我隱性埋名?這可不算誠意之舉。”
男子收斂起那副輕佻的笑容,但表情仍是沒個正經:“哎呀,忘記給林公子報上名號了,饒恕則個。在下寧王府監察司六處三組主事饒羽,見過林公子。”
林立目光一閃,道:“貴司真是好手段,配得上無處不在的風評。現下看來,能預判我的路線以及路過茶樓的具體時辰,也就不足為奇了。”
饒羽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重新掛在了臉上,問道:“林公子莫不是以為茶樓下的那雙眼睛是我們的吧?”
“不是么?”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近來公子聲名鵲起,理所當然地也上了我們司里的名單。平日里出行往來,司里人手若是充足,也會偶爾看看林公子在見什么人,喝什么茶,逛哪個窯子。不過呢,盯著你的可不止我們一家。都城駐在廣閩郡的黑衣,淮、慶兩國公的暗探,甚至兩郡各家的密士,都會想知道獻海貿策后的林家接下來會有什么動作。樓下的方才離去的那個眼睛,指不定就是哪一家的‘明眼’。”
“明眼?”林立有些疑惑。
“林公子若是以為這么輕易地就能發現跟著你的探子,那未免太過小瞧我們這一行的同道中人了。明眼,顧名思義,就是擺在明面上的眼。”饒羽敲了敲腦袋,繼續說道,“世人的思維慣性,大多會在發現了一個跟蹤的探子后,會下意識地放松警惕,從而忽略了在另外的更幽微處隱藏的另一個探子。所以,我們派探子通常會預先后手,即設明暗眼。明眼在明,以吸引注意,隨時可以犧牲。暗眼在暗,且選人要出乎意料,可以是一個女人,也可以是一個老人,或者,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林立陷入了深深的震驚中,聳了聳肩,似乎是感覺到了這無處不在的寒意。
“在這條街巷盯著你的,至少還有四雙眼睛。兩雙是我司里的,另外兩雙,可就說不上來了。”林羽說完,又捻起一塊點心,仰頭往嘴里送。
“饒主事如此好手段么?足不出戶,也不臨窗遠眺,就可挖出所有暗探?”林立有些不敢相信。
“不要懷疑我的專業。”林羽隨性地攤了攤手,“我修的是風系荒術,運氣好些,覺醒了‘聽風’序到秘術。聽風這秘術,要放到戰場上,也就是個雞助,用處不大。不過要是放在探查窺視上,倒稱得上是得心應手。風拂萬物,盡皆有聲。此時樓下糖水鋪前的那個人,風吹到她的臉上,有攀挲之感,應是有了不少皺紋。吹到她的發端,相比于男子,多了些許阻塞,應是女子盤起了發髻,所以以此推斷,這是個老婦無疑。你在樓前閑逛時,風在她的額前接連變幻了幾次方向,證明她在這期間轉了幾次頭,從未看過鋪里的糖水,這不合邏輯。惟一符合邏輯的解釋,就是她是某一家的暗探。”
“你看,”林羽笑容中有促狹之意,“這就是專業人做專業的事。很多事情,不要僅依賴于自己所看到的,因為也許那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眼睛是會騙人的,所以我很多時候不看,反而能最接近真相。”
“林某受教了。”林立嘆服地朝饒羽一禮,“只是不知,饒主事特地在這里候著,特地邀我上來,特地跟我說這些,又是有何用意。”
“盯著你的眼睛太多了,要隔絕這些窺探,惟一的辦法就是邀你上來。監察司的人在這里,其他的人就不會再敢在這里。在這茶樓,在我饒羽對面,你暫且是可以放寬心,見一見你想見的人。”
林立心里一緊,面上仍裝作若無其事地道:“林主事知道我想見什么人?”
“這些人不是讓人傳信到宅院給你么?”饒羽放下點心,忽然問了一句。
饒羽這輕飄飄的一句,幾乎使林立渾身寒毛豎起,心想監察司竟連這等隱秘都查出來了?!
饒羽仿佛看穿了林立心中的想法,笑著擺手:“莫要擔心,監察司的手段還不至于通天,哪能連傳信的內容都能探到。是那些人告訴我的。
林立忍不住揉了揉有些發疼的額頭。今日從看見饒羽以來,各種反轉,各種震驚,各種詭異接踵而來,令人難以應對。前些日子里傳信給自己是血農五島的人,但血農五島與廣閩郡監察司之間,向來可讓沒有半點關系,怎會監察司的探子代為掩護?而監察詞的探子又怎愿意代為掩護?更何況自己還是他們近來重點關注的對象……想不通,林立心中滿是疑惑。
饒羽看出了林立的疑惑,他挪揄笑道:“凡事不要想得太復雜。可能在你看來,我們監察司的探子永遠都是在黑暗和陰謀中游走,無所畏懼,無所顧忌。要我說,這印象就太過于刻板了。監察司的探子,他也是人,是人就得生活。要生活,特別是更好的生活,那就需要足夠的銀兩。”
饒羽的神色中沒有絲毫的愧疚,像是在理所當然地闡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大丈夫活在這世間,所圖者無非是財權與美色。監察司給我權,所以我得為它賣命。而里面的那些人,前些日子幫我平了賭場的欠帳,又送給我一個妖嬈貼心的侍妾,我很開心,所以我想讓他們也一起開心,這不,就費了點心思組了今日的局,代里頭的人掩護一下,外人看來,今兒就是我監察司給你林公子提個醒,誰也不會想到實際上是你與那些人密會,盡管放心就是。我饒某人做事向來講究買賣公平,童叟無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