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留糧指了指三人,漠然道:“所以忠國公府會先與五島相互試探,相互博弈。而你們,就是我們博弈的棋子。國公府若能剿滅四大海寇,那五島便失其羽翼,無從借勢。而反之,四大寇若能頂住國公府水軍攻勢,甚至重創水軍,則五島在東海便再無威脅,可超然于東海,與諸位共分廣閩郡海貿之利。”
聽到這,李淵濃眉陡然豎起,怒容更甚,他寒聲問道:“軍師的意思是,我們拿命來搏,富貴卻是你們享?”
隨著李淵的話音落點,密室中倏忽冷了幾分。
良久,李留糧嘆了口氣,緊了緊膝蓋上的薄毯,忽然說道:“聽說前日因為你在一小妾房中留宿了三夜,你的正妻便心生妒意,潑了一盆洗腳水到那小妾的臉上?”
答非所問,李留糧像是在說一件關毫無關系的事情。他似乎是在說一個笑話,但事實上并不好笑,反而很冷。
所以冷得李淵渾身都戰栗顫料了起來。因為李留糧這句話是在暗示,哦不,已經是赤裸裸的警告,我連你最為私密的閨中秘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想而知,我在你身邊摻入了多少沙子。
潛臺詞就是,若你這條狗很溫順很聽話,這些沙子,就一直只會是沙子。而若你這條狗想要掙脫束縛,扯掉脖子上的狗鏈,那么,這些沙子,就不會再僅僅是沙子,它可以變成你夜半熟睡時,懸在你頭頂的一把利刃,或者是變成你怡情小酌時,即將喝下的一杯毒酒····
此時此刻,陳準比李淵抖得更甚幾分。因為,他比李淵更冷。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想起了一些他經常會想起來的事情。
數年前,他還不是漁幫的首領,他親眼看著因為前任首領在某件事情上對成宜島陽奉陰違了一次。于是李留糧派了特使當著眾人的面對他說了一句:“長史對你很是生氣?!?/p>
長史很生氣,后果很嚴重。
在幾天后的夜里,漱了口就寢后,這位首領突然就感覺渾身很癢,于是就一直撓,一直摳,直到把肺腑給摳爛了,把腸子給摳出來了。最后,把自己給······摳死了。
漁幫震驚,頓時陷入一片群龍無首的惶恐之中。
后來查出來這是木系秘術制成的一種毒,易溶且無色無味,即便荒皇也一時無解。再后來,自己就被成宜島給扶上位了。上位后查了許久,查無頭緒,也不敢查出頭緒,最后也只能是把前任首領所有的侍女與護衛殺了作為交待。當然,他那幾個妻妾沒敢殺掉,畢竟都是自己的嫂子嘛,得尊重些,于是就變成了自己現在的侍妾。
這些年,這件事每想起一次,陳準對李留糧的敬畏就多一分。所以李留糧讓他往東,他就不會往西。讓他少造殺戮,他就只收收保護費過境費。讓他留下宋義的船隊,他就將宋義他們全部喂了海魚。
李留糧看著對面三人陰沉卻又恐懼的神色,將手從毯子上離開,敲了敲扶手,笑著說道:“幾位無需有后顧之憂,糧食、船只、武器,少不了供應給各位。”
韋欽臉上硬扯出一點笑意,但心里卻暗道,操你娘的,真當我們是一條狗了,打了一頓,現在又丟幾根骨頭過來,自己還得眼巴巴去叼起來!
韋欽只得說道:“長史既然有令,我等豈敢不從。只是,此次若是國公府全部水軍來襲,我等敗的幾率極大??!”
李留糧揶揄道:“我何時說過要你們贏了?就是要諸位敗上一場,最好一敗再敗?!?/p>
三人一愣,暗道莫非是誘敵之計?但轉念一想那也不行??!李淵急道:“要是一敗再敗的話,我們的根基之地只怕要被連根拔起??!”
“欲存地而失人,兩者皆失。欲存人而失地,或能兩者皆得。”說到這,李留糧眼睛微瞇,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還是你想說,你們勝又勝不了,敗也不能???”
李淵想起剛才的警告,在李留糧溫和卻又漠然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只得讓步道:“只要軍師愿意,就算讓我們兄弟死上幾成我們也不敢有怨言。但軍師卻不能厚此薄彼,放著我們去拼命,卻讓四大寇中最具盛名的棄軍在后面看戲??!”
這時,房內的油燈忽然又搖曳了起來,房間變得更加的晦暗。忽地,一道凜冽肅殺的聲音在陰暗的角落響起:“承蒙李兄一直掛念著鄙人,鄙人不勝感激?!?/p>
這首聲音讓三人的寒毛陡然豎起,臉上均露出濃濃的忌憚之色。三人進入屋子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了,可就是這么長的時間,這么近的距離,卻是沒有察覺到絲毫的跡象。莫非棄軍首領荊北的實力已然高出一大截了么?
荊北,四大寇中最具實力,也是最為低調的首領。當年荊北是忠國公府水軍的一個中級軍官,頗有聲望。當時水軍三營已經連著好幾月不發餉銀,底層軍士生活幾乎難以為繼,但三營的貴族軍官們卻靠著克扣的餉銀,依舊夜夜笙歌,花天酒地。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整個三管處于崩潰的邊緣,終于在無盡的壓迫中爆發了,那一日,三營在荊北的帶領下嘩變,將所有的貴族軍官全部屠戳一空,之后三營搶來了部分船只,沿著瑯河順流而下逃到東海,幾年時間,又反復策動了幾個臨海的水營部分將士落草為寇,加上不斷吸納部分退役的軍人,在五島的暗中支持下,逐漸在東海站穩了腳跟。近年來,李淵與棄軍的幾次摩擦爭斗中均吃了大虧,咬牙切齒之余卻又無可奈何,這樣的棄軍,這樣的荊北,又怎能不讓他們忌憚?
李留糧靠著椅背,看了看荊北,又看了看李淵他們,笑著道:“好了好了,荊北對五島,可比你們想像的要忠誠地多。這次與水軍的戰斗,他不會甘落人后。”
荊北沉默地點點頭。荊北尚且如此,李淵他們除了應命,還能如何?
“請問軍師,是想要我們如何敗法?”
李留糧淡淡一笑,道:“諸位莫急,且聽我一一道來。”
密室中燈火忽明忽暗,聲音卻是一貫的低沉溫和,一場驚天宏謀就在這低沉溫和的聲音中,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