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立站在蘇家的船上,看著逐漸遠去的南州城,果真吟起了這首傳唱度頗高的詞。
“此去經年,”剛起了個頭,林立就對林望京苦笑道,“應是千頭萬緒啊。”
“萬事開頭難,再千頭萬緒,也要盡快理清楚。其實天底下所有的大事,無非就是難在利益如何地分配以及再分配而已。銀子,是很多時候問題的根源,解決了銀子,一切都會隨之迎刃而解。”林望京看著林立,意味深長地道,“家里來信說,惠通錢莊的西南總執事于永已經到了韶昌城,不過沒拜訪我們林家,而是出人意料地住在了布政使府上,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林立知道林望京一直想了解自己與惠通之間的聯關聯,想了想,坦承道:“其實伯父應該清楚,惠通錢莊之所以入局,一則是利益使然,二則是五島那邊與惠通有交情。五島的寧督和李留糧,說服了惠通背后的那個人。”
林立的另外一層是說,自己與惠通之間并未有太深的聯系。至于惠通錢莊后續會不會站在林家這邊,林立不能確定,更不敢保證。
“據我所知,惠通線莊可是有好幾個總掌柜,每一個掌柜后面,都站著一個或數個大人物。然而能讓惠通錢莊如此迅速做出南下動作,的人,能讓惠通線莊這些眼高于頂的總掌柜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的人,只會是……那個人。西南總執事于永最后站在哪邊,惠通的銀子往哪家傾斜,都取決于那個人的態度。我們林家現在只是起了個海貿的頭,之后要站穩腳跟,乃至無可替代,都要讓那個人的眼睛,看見我們林家。”
“李留糧前些日子差人與我有提過,合適的時候會與我去一趟皇城,我找個機會,拜見一下那個人。但要等東海的歸屬塵埃落定以后。在東海的歸屬還未確定之前,五島的面子,那個人不一定會賣。”
“東海的歸屬……”林望京說到此處,不由地在甲板上側首眺望,看向那片風雨將至的海域,“忠國公府與五島之間的博弈,一戰可定矣。能否得嘗所愿,便得看鹿死誰手了。”
“要打仗了啊……”隨后是一聲輕嘆。
東海以里三百里,浙杭城,忠國公府議事廳。
整個議事廳被一種沉凝冷峻的氣息籠罩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與此同時,隨著一些人的話語,一股憤慨的情緒悄然彌漫開,一觸即發。
“國公,近日以來,四大海寇頻繁擾我東海,襲我海岸,致使商人不得其所,百姓不得安居。老臣手上這份便是蘇浙郡沿岸幾十個中小世家的請愿書,可謂是民怨沸騰,民憤難平啊!”
一位身著赤紅官袍的白發老者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以一種沉痛且悲憫的語氣顫聲說道。
若論端重莊嚴,忠國公府的議事是斷然比不上寧王府的。白氏即便衰落,但終歸是皇族。在寧王府的正德殿上,滿朝文武都得恭謹站立,容不得丁點不合禮制的地方。但在忠國公府的議事廳,相較而言,就隨意得很。無論官居何職,都一概賜座,并且座位規格與排次也不甚講究。畢竟,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各國公并不是像藩王那樣一開始便是受封州郡,而是替白氏牧守一方后,世代下來,漸漸才形成的割據之實。
所以在許多世家的眼里,九公只是爵位相對高高在上一些,掌握的資源也相對多一些,如此而已。因此,要這些世家出身的臣子像對白氏一樣恭謹躬拜,未免就強人所難了。各國公府的議事廳,多是像當下忠國公府的情形一樣,文官武官皆是坐著,前面甚至還置了案桌,桌上擺了茶水等。
白發老臣一言落點以后,飲茶的便少之又少了。但凡有些城府和見識的,都意識到,今日一開場,正戲就立即登場了,心思搖擺不定的人,更是下意識地看向議事廳前方那幾道身影。
近來風頭正盛的宋四公子宋凡,正愜意地坐在上首,悠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抓著一把中州常見的小吃花生米,寫意地一顆顆拈起,然后微張嘴巴,旁若無人地往嘴里扔去……宋四的容貌大多遺傳自母親,生得眉清目秀,妖異猶過于女子,此時這種本來頗顯怪異荒誕的行為,宋四做來,卻又讓人感到一種別樣的優雅。
傳聞中宋四公子向來是支持五島的,與成宜島寧錦更是關系不淺。但白發老臣的一番話語卻似乎沒有令宋四有絲毫觸動,仿佛一切都與他宋四沒有關系一般。
宋四的旁邊是他奪嫡的最大對手宋二公子宋平。忠國公宋家大公子早天,三公子是庶出,母族出身卑賤。所以下一代忠國公之位,便就在宋二與宋四之間產生,宋二容貌不比宋四,正如其名,生得平平無奇。但男子的容貌從來都不重要,宋二這些年處事公正,手腕圓滑,頗受好評。今日的議事,便是他在暗中推動。
宋二宋四的上首,是他們的六叔宋哲。宗哲是忠國公的幼弟,同時也是國公府政事閣首輔,并兼管著宋氏制藥,可謂浙郡忠國公之下第一人,即便是貴為忠園公嫡子的宋二宋四,都要爭取宋哲的支持。
宋哲再往上,就只有一人了。
在中州鼎鼎威名的忠國公,此時正隱在重重帷幕之后,背靠著一個墊子,在侍官的攙扶下,吃力地半坐半臥于一張寬軟的床榻上。
忠國公重病臥床,不便行走,在蘇浙郡早已不是秘密。因此宋二與宋四的奪嫡之爭才愈演愈烈,但老暮的忠國公送章即便不久于人世,處于半昏半醒之間,仍是貪戀地緊握住那根即將交出去的權杖,不肯移交出去分毫。
此時,忠國公聽到白發官員說話,沉重的眼簾微微抬了一下,卻不曾發出一言。因為忠國公老則老矣,他卻知道,這番話只是引子,后面,還會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