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隆朝年間,白氏威勢之盛,各郡的朝貢從未間斷過,遠勝今日的崇原朝。是以嘉隆帝親派皇城特使調停兩公,讓靖國公府的八萬鐵騎讓出一條退路,放過陷于魯郡的六萬忠國公府殘軍。但前提是。魯郡千二城一分為二,一半歸還并入浙郡,一半割讓并入豫郡。
當時,上有嘉隆帝的皇權壓迫,下有靖國公府的兵鋒所指,兩相夾擊之下,那一代的忠國公退縮了,最終在泰陵之下與靖國公府簽下了恥辱的泰陵公議。從此,中州再無魯郡。
現在趙極把五島私通廣閩郡欲求獨立之事,放到了與泰陵之恥相提并論的程度,反對派倒不好發聲了。
趙極是蘇浙郡海寧伯府出身,海寧伯府是蘇浙郡中出了名的大地主,大糧商。一旦開戰,大軍開拔,必將得從各家糧戶中征糧購糧,海寧伯府將會獲得平時數倍的利益。因此宋二示意之下,與五島牽扯不深的趙極心甘情愿地跳出來當馬前卒。
一句“誰贊成,誰反對”便問得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
“那依趙閣老高見,我國公府將如何震懾五島?”一人附和著問道。
“很簡單,”趙極冷哼一聲,說道,“剿滅海寇,剪五島之羽翼。到時候再問問那五位島督,是否還是如之前那般,稱病不朝?”
“下官附議!”下方一位身著藏青官袍的中年人從案桌前昂首挺立,附和趙極的建言。此人官階不高,卻極具代表性——他是沿海世家之一。沿海大部分世家這么多年都是四大海寇的劫掠對象,經年下來委實不堪其擾。沿海世家也曾動用力量讓忠國公府派出過部分水軍,但海寇向來是劫掠時聚,被剿時散,聚散無形,皆是極快,清剿極是困難。
所以中年官員又補充道:“但多年來幾次剿寇行動收效甚微,都未曾真正打痛海寇,究其原因,皆是水軍求戰之心不堅,不敢涉足東海深處,毀海寇根基之地,致使海寇死灰復燃竟成常態!”
水軍第四軍的將領就在中年官員的對面,只隔著廳道,聽到矛頭指向自己,臉色陡然陰沉下來,不得不應道:“秦主事說得倒是輕巧,東海島嶼眾多,不計其數,敢問有誰確切知道四大寇真正的藏身之地?這幾年的剿寇戰役,都是我第四軍參與的多。你要說我們戰力不強,我認。但你要說我們戰心不堅,本將是絕不認同的!第四年上到將領,下至士兵,多出自沿海各城!海寇劫掠的,可都是第四軍將士的父老鄉親,試問,誰敢不竭力出戰?!”
姓秦的主事聽了這話,哪里不明白這位水軍將領是在偷換概念?四大寇歷來劫掠的都是世家,騷擾平民之舉實屬不多,那些平民出身的普通士兵對海寇的仇恨只怕沒那么強烈,哪里會真的竭力出戰?但他也不拆穿這話,反而是順著將領的意思問道:“那古將軍又認為問題出在哪兒?”
古姓將領長聲一嘆,平添幾分悲涼之意:“本將認為因由有二。一則是我第四軍兵少將寡,不過八千之眾,偶有跟友軍聯動,也就一萬多人。若是孤軍深入東海,陷入海寇的包圍之中,必是有去無回。二是軍中五島及海寇布有暗線,敵人總能掌握我軍下一步行動,料得先機,多次出擊,幾乎都沒能抓到海寇的尾巴。這些年,這些仗,打得著實憋屈之極!”
秦主事再問:“那將軍認為又該何以應對?”
古姓將軍匆匆往武事閣方向掃了一眼,便收回眼神:“古某位卑言輕,哪有應對之策?”
兩人的幾問幾答都飽含深意,像是在為某些大人物拋磚引玉,畢竟因由都已經擺上了臺面,應對之策其實也就不難了。
浙郡武事閣首輔,東華侯郭宏今日都在沉默,冷眼旁觀著局勢的發展。可以說,反對者寥寥無幾,局勢都在向宋二公子與自己希望的那個方向發展,甚至發展得有些順利過頭了。五島在國公府中支持者不少,宋四不便說話沒什么出奇,但宋四以外,竟然沒有一個人反對對五島出手,這就有些稀奇了。東華侯在心里閃過一絲猶疑,難道五島是希望促成今日的局勢的?要不然又怎會在這個敏感時機放縱海寇襲擾浙郡?莫非五島還真盼著蘇浙郡水軍大舉壓境?隨即,東華侯被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嚇了一跳,哂然失笑。怎么可能?蘇浙郡地大物博,所能動用的物資,遠超五島幾十倍。另外兵多將廣,即便水軍,若真全部出動,也能湊出八萬之數,遠勝四大寇那些零碎的烏合之眾。五島和四大海寇的力量,早已被算死了,根本不足為慮。之前動不了五島,放任他們坐大,無非是蘇浙郡好些個大人物那些無法公諸于眾的陰詭心思在作祟而已。如果像現在這般,沒有人扯后腿,跳梁小丑般的五島,便只是如同呱噪的蒼蠅一般……隨手拍掉便是。
到時候滅了海寇,圍了五島。那五位總督……下場不會好得到哪兒去。愿意配合一點的,或許蘇浙郡有人幫說話的份上,還能留得下身家性命,那些負隅頑抗的……必是抄家滅門的結局。呃,屆時五督騰出來的位置,可是各方爭搶的香餑餑。我東華候,這次說什么也要讓自己的人拿下其中一個位置。雖說這么多年五島私下上貢給自己的也不少,但多年這么多次的事情我東華侯都睜只眼閉只眼,早就還清了,再說,別人做得再貼心,那終究是別人,哪里比得上自己人……
東華侯心里早已有了定計。對著古姓將軍笑道:“你古輝說話向來是出了名的大膽,怎么這次反倒吞吞吐吐的了?你說兵少將寡,無以應對。那我若是給爾等湊齊水軍十軍,以八萬之眾,你又當如何?”
古輝眼中熠熠生輝,猛然站起,長袖勁揮,朗聲應道:“若武事閣果真能集結八萬水軍,末將以為,只需堂而皇之地開往東海,敵方宵小之徒,饒是再多的陰謀詭計,在煌煌陽謀之前,在懸殊的實力面前,都是螳臂擋車,徒作掙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