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軍第八軍,自上而下,無條件擁護合兵出擊東海,蕩平四大海寇!”盧俊雖說是粗人一個,但是變臉之快,許多文臣都要望塵莫及,此時的躊躇滿志,仿佛剛才擺困難猶豫不定的是另一個人一般。
周洲聽得盧俊這豪言壯語,嘴角僵硬得扯出一個弧度,像是笑了一下。蘇浙郡官場皆知,除非在忠國公面前,否則周洲幾乎從來不笑,現在他的這種似笑非笑,看起來陰森至極,許多人寧愿他不笑。
周洲便是懷著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輕飄飄地又往方才同樣提出反對意見的第六軍將領看了一眼。這輕飄飄的一眼,落在這位將領身上,仿佛重逾千鈞。對這些地頭蛇的將領來說,宋二公子和宋四公子的奪嫡之爭他們很少會去參與,因為無論是誰上位,最終都會給予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將領足夠的尊重。所以他們對宋家兩位公子并不會有那種恐懼感,而兩位公子也并不會想方設法地威逼他們或者置他們于死地,那樣只會把他們推向對手的陣營。
但如今他們卻真的恐懼了。因為這次站在他們對面的,是周洲,赤衣衛統領周洲,忠國公最忠誠的狗,蘇浙郡最大的特務頭子,那些聞所未聞的,在陰暗之中生長并且壯大的一些陰謀詭計,都是出自這一個從來不笑的中年男人的手。
于是,這位將領低下了他昂著的頭顱,原來的滔滔不絕喋喋不休變為了徹底的沉默。
宋二公子宋平見到火候差不多了,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說道:“好了,諸位的顧慮我也都大概知道一些,盡管放寬心,區區五島,我們真要下定決心,不出一個月,便可得勝而歸,那個時候只怕其他勢力都還沒反應過來呢,哪里有給他們見縫插針的可能。另外,不善海戰的水軍,可以拖后,肩負起一些后勤轉運的職責,各司其職嘛。之后總不會虧待了各位。宋氏制藥這里今年的分成不錯,一場海戰,總是能打得起,并且贏得起的。”
這時帷幕后的影子動了,忠國公顫顫巍巍地扶著內侍官的臂膀,坐了起來,議事廳的眾人只看到忠國公似乎是揮了揮手。
然后內侍官尖細綿長的聲音傳了出來:“忠國公口諭——合軍剿滅四大海寇一事,諸位既然已達成共識,便依此決議施行。三日內武事閣擬定大軍將領人選,交由本公審閱。”
“退朝~”
狂風已至,驟雨將來……
寶宛江上,韶昌城前,倒是剛下完了一場雨。
林立和林望京站在河船的甲板上,已經能看到韶昌城老舊的碼頭。
此時已經是巳時,按照往常,此時碼頭上應該是一片忙碌景象。但今日卻是一反常態,碼頭工人一個不見。
只有身穿各色官袍的達官富貴,整整齊齊地站在碼頭上,翹首以盼林望京的歸來。
林立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林望京笑著道:“這是……捧殺?”
林望京站在最前方,看得比林立更為清楚,他指著那群人最中間的一個,對著林立說道:“這不是捧殺。”
“中間那個人叫蘇由,是這座城市最為顯赫之人。”
“滿城權貴都被他叫過來迎接我,我林望京自問就算如今貴為一司之首,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所以這不是捧殺,而是蘇由對我的示威。”
“他在無聲地表明,這座城市,還是他說了算。”
林立搖了搖頭,嘆道:“這里面的門道,是愈發看不懂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陪伯父下船去會一會昌隆侯蘇由!”
梁辛是韶昌城農事處的主事,今日聽聞昌隆侯召集,前去碼頭迎接新的船舶司司首林望京,便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計,吩咐一聲下屬,就匆匆趕來寶宛江碼頭。他是敬北伯梁家的一個旁系,所以梁辛在趕來的路上順路折去拜訪了一下敬北伯,問了一下敬北伯的意見。
敬北伯今年五十有二,經歷了幾次起起落落,對許多事都能一眼看到底。敬北伯撫著花白胡須對著梁辛說道:“其實昌隆侯的本意并不是要召集大家去祝賀林望京。韶昌城多年來也是出過好幾個司首的,一個船舶司司首,還不至于如此興師動眾。但這次不同,林望京的海貿策橫空出世后,有心人明眼人都知道,韶昌城這座城市的未來,便在這棄陸走海四個字上面了。”
“世人皆知,韶昌城,一直都是昌隆侯說了算。無論是在軍中,或者是在韶昌城的各個關鍵位置中,昌隆侯的勢力一直都是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可以這樣說,昌隆侯跺一跺腳,韶昌城便要抖上三抖。但現在形勢有了變化,一旦讓嘉南伯林望京在棄陸走海上面占據主動權,那么以后這座城市,嘉南伯府就有可能對高高在上的昌隆侯府造成威脅。”
“因此,昌隆侯現在要重新占據主導權。他要向林望京表明,他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召集這個城市所有掌握著大大小小權利的人,去做一件他們本來不用刻意去做的事情。”
“昌隆侯要在之后的海貿策施行中,掌控韶昌城海港的主導權。而我們其他人,也不希望再有另外一個家族踩到我們的頭上來。”
梁辛現在站在碼頭上,看著前方的人頭聳動,心里想道,這一局,就看林望京如何應對了。
“望京何德何能,讓諸位大人在此等候,實在是汗顏至極!”林望京一下船,遠遠地就朝著諸人拱手做輯。
“林司首在殿上的海貿五策,雖然我們在場眾人未能親眼一睹風采,但是旁聽之后,也是與有榮焉啊。這五策,不僅利于廣閩郡,更是利于我們韶昌城,因此我們出來迎上一迎,又有何妨?林司首當得起!”昌隆侯蘇由一聲長笑,率先開口應道。
隨后,蘇由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人,答道:“各位方才都與老夫說,今夜必須得給林望京司首設下宴席,接風洗塵,林司首你看如何?”
林立聽聞這話,心里咕噥了一句:“宴無好宴啊……”